“很好。”我说。
他笑了笑,又躬身道:“那小的就先退下了。外头还有些事要料理,将军和夫人先歇息。有什么事,随时吩咐。”
他退了出去。那几个跟着的亲卫也退到院门外,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站在那石榴树下,看着我。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里有笑意,很深,很暖。
“惠儿,”他说,“这院子,你喜欢吗?”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喜欢。”我说。
他又问:“那咱们的卧房在哪里?”
我抬头看着那正房,说:“东边那间吧。朝东,早上能看见太阳。”
他点点头,牵起我的手,往正房走。
推开门,是一间宽敞的厅堂。桌椅案几摆得整整齐齐,案上放着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枝桂花,香得正好。穿过厅堂,是东次间的门。
他推开那扇门。
后院的正房很大,明间是厅堂,东次间是卧房,西次间是书房。窗棂是新换的,糊着白纸,透着柔柔的光。卧房里,床榻已经摆好,是那种宽宽的,可以睡两个人的。床上铺着新被褥,软软的。床头放着几案,案上摆着铜镜和妆匣,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石榴树的气息。
他松开我的手,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惠儿,你看。”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从他的角度望出去,能看见院子的全景:那石榴树,那葡萄架,那石桌石凳,还有远处厢房的屋檐。夕阳正在西沉,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转过头,看着我。
“惠儿,”他说,“以后我们就住这里。我白天在前头办事,晚上回来。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我们早就商定好不分开起居。
“好。”
他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漾开,一直漾到嘴角,很短,却很暖。
他又转过头,看着窗外。
“东院那边,你也去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添置。”
我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
夕阳渐渐沉下去,院子里暗了下来。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我们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惠儿,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嗯。”
接下来的日子,我便开始布置这正院。
西厢房我收拾出来,给令仪住。她还小,乳娘带着,住在西厢。等再大些,就可以住到旁边的院子去。
东厢房空着,先放着,日后再说。
石氏的住处,在正院东边的一个院子里,叫静悟轩,东院不大,前后两进,也有自己的小花园,离正院不远不近。她住在那里,每日清晨来给我请安,风雨无阻。她来的时候,总是穿得素净,低着头,不说话。
有一回,她请完安,起身要走。我忽然开口:“妹妹,那边的院子住得惯吗?”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住得惯。”
我又问:“缺什么没有?”
她摇摇头。
“什么都不缺。多谢姐姐。”
她福了一福,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风吹过来,石榴花落了几瓣,红红的,落在地上。
我知道她什么都不缺。可我也知道,她缺什么。那东西,我给不了她。
后来石静株主动说,想去整理藏书楼。她说那些书被虫蛀了不少,要一本一本清理。又说花园里的花圃荒了,她想重新种些花草。我点点头,由着她去。那些事,不碍什么。她做她的,我做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有一回,我收到一批礼物,是汴梁本地的士绅送来的。绸缎,茶叶,珠宝,还有些古玩摆件。我把东西分了分,挑出好的,让人给她送去一半。
她来了,站在我面前,手里捧着那些东西,看着我。
“姐姐,”她叫了一声,欲言又止。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福了一福,转身走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谢我,无非是觉得我不必如此。可我必须如此,既然有的东西我不能忍受分给她,该有的体面,我不能不给。况且那些东西,我留着做什么?我有的已经够多了。
我有的,是这府里真正的主人。是他。她分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