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那天,正下着雪。
朱温站在门槛外,肩头落满了白,玄色氅衣被雪染成斑驳的灰。他没有戴兜鍪,发上也是星星点点的雪,像是忽然间添了白发。
他没有立刻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不远处,一队亲兵牵着马候着。马匹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雪里,偶尔有马蹄刨一下地,铁掌磕在冻硬的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领头的校尉抬手压了压,那马便安静下来,只是甩了甩尾巴。
“惠儿。”他叫我的名字。
我望着他。
那张脸比初见时瘦了许多,颧骨更高了,下颌线愈发分明。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雪地里燃着的两簇火。
“这一去,不知要多久。”他说,“你好好在家,等我回来。”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进雪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氅衣冰凉,带着雪水和皮革的气息,可贴着我后背的那只手是暖的,隔着厚厚的冬衣,仍能感觉到掌心的热度。他把下巴抵在我发顶,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抱着我。
片刻后,他松开手,却忽然又弯下腰,手掌轻轻覆在我的肚子上。
隔着冬衣,什么也感觉不到。可他那样认真,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对什么说话。
“有事,”他直起身,看向我身后,“让友裕快来给我送信。”
友裕就站在廊下。
他今日披着一件玄青色的半臂,腰间的刀是新换的,刀鞘上镶着乌银,在雪光里泛着冷芒。身后立着十余名亲卫,皆是精挑细选的骁锐,此刻一字排开,甲胄外罩着素色大氅,雪落得满肩满背,却无一人抬手去拂。
听朱温点到他的名字,友裕上前一步,单膝点地,雪被他膝盖压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将军放心。”他抬首,目光沉静。
朱温看着他,点了点头。
“起来吧。”他说。
友裕起身,退回廊下,站到我身侧稍后的位置。他的手垂在腰侧,离刀柄不过三寸。
朱温又看向我。
雪落在我们之间,凉凉的,一片一片。
他忽然又伸手,把我肩头的雪轻轻拂去。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我走了。”
“小心。”我说。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很长,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带走。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那队亲兵。
马匹嘶鸣起来,亲兵们纷纷上马。朱温翻身上了他的青骢马,接过缰绳,却没有立刻催马。他回过头,又朝我望了一眼。
隔着茫茫的雪,隔着那队整装待发的兵士,隔着越下越密的雪片,我看不清他的脸了。只看见他抬起手,似乎是想挥一下,却又放下了。
然后他策马转身,马蹄踏碎一地的雪。
亲兵们紧随其后,马蹄声杂沓,渐行渐远。
阿蝉从廊下走来,手里捧着一件鹤氅,轻轻披在我肩上。
“夫人,”她轻声道,“外头冷,进去吧。”
我点点头。
转身时,我忽然停住脚步,又朝那条路望了一眼。
雪越下越大了。方才那队人马留下的蹄印,已经被新雪盖住大半,只剩下几个浅浅的凹痕,很快也要被填平了。天地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一只小小的手,在里面推了推。
我把手覆上去,隔着厚厚的冬衣,隔着那一层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布料,轻轻抚了抚。
“你父亲出征了。”我在心里对它说,“等他回来,你就该出世了。”
又动了一下。
像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