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齐往传来声响的方向走,一前一后隔了点距离。江折月跟在姐姐后头,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有些后悔,不是后悔亲了姐姐,而是后悔没找个更合适的时机,更隐秘,也能亲得更久些。现在觉得嘴巴空空的,牙龈又开始发痒。
那有节奏的音律声越来越近,隐隐约约听到嬉笑声。林枝扶警惕着,忽然,有个小孩从犄角旮旯里窜出来,正正好冲着自己的方向跑来。
她赶忙侧身躲过,谁知一抬眼,更多小孩一窝蜂跑出来,实在是退无可退,林枝扶只能往江折月那边靠。
那群小孩看起来只有七、岁的模样,个个都生得很漂亮,眉清目秀、五官周正自不必说了,高鼻梁、樱桃嘴、钝尖耳,每一个发色都不一样,蓝的绿的红的。这异域风的长相着实让林枝扶震惊,更让她震惊的是,它们的瞳孔。
它们的瞳孔都是异色瞳孔,深色浅色都有,毫无疑问的是,它们都有一双漂亮而明亮的眼睛。
好几个小孩绕着林枝扶跑,笑闹声不绝于耳,玩得好不开心。
只是它们讲话林枝扶听不懂。什么什么鸡啊蛙啊泥啊的,看了半晌,林枝扶才看懂,它们应当是在玩一种你追我我追你的追逐游戏。
有个乌发黑眼的小孩上来牵林枝扶的手,把她拉到那群小孩的正中央,江折月环抱着胳膊跟在一旁。
叽叽喳喳的小孩安静下来,明亮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她看。那乌发黑眼的小孩一通叽里呱啦,林枝扶盯着她瞧,觉得有些眼熟,看了片刻,她可算看出来了。
这小孩就是那个把磨牙摔掉的小孩,只是看起来还小。
又是一通叽里呱啦之后,好几个小孩大笑着扑到林枝扶的大腿边上,仰头看着她笑。
江折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想把他们拉开,那乌发小孩先把几个孩子拉开了,又在说些林枝扶听不懂的话。
乌发小孩去推林枝扶,然后作势要来追她,如此反复几次,林枝扶懂了,那小孩是要她跟它们一起玩儿。
林枝扶是第一次玩这种小孩子间的游戏,没几步就被抓到了,那乌发小孩干脆带着她跑,躲藏追逐,不过林枝扶没跑多久就累得迈不开腿,江折月带着她们躲到一棵树上。
树下的小孩转转悠悠的,就是找不到她们,有一个急得都哭了,林枝扶看得也急,怕人真的哭了,想下去哄人。
江折月却是拦着不让,她不想姐姐去哄旁的小孩,她还笑那个小孩软弱无能。林枝扶见状制止,说不要嘲笑小孩子,转头又见那乌发小孩也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应该是听不懂她跟江折月的对话。
三人就这样在树上看着那团小孩好久,到真的有个小孩哭了,她们才下去。
后来又玩些别的游戏,只要不是又蹦又跳的林枝扶都觉得挺有意思,跟着玩了几轮,也大概能听懂几个小孩儿的话了。
这几个小孩当然不是人类小孩,它们是天生地养、生出了自己的思想、幻化出形态的精,也可以称之为精灵吧,是人、鬼、妖三大物种之外的稀有种族,这个种族用人话来讲就是叫做——
林枝扶听着也挺不确定的,她看向江折月,再次问:“乌鸡蛋卷煲饭?是叫这个名儿么?”
江折月点头:“不错。”
按理来说,这些个天生地养长出来的,什么形态都有,有的龟身鸡头,有的蛇身狗尾,至于为什么是人类形态,好看,人类形态好看。
以下便是林枝扶以她的理解而翻译出来的对话。
乌槐说:“好看,我阿尼告诉我,看了世间那么多生物,就人类长得最好看,五官端正,四肢修长,也便化成这个样子。”
乌槐便是那乌发小孩了。
江折月心道:可能是丑的人类你们没瞧见过吧,可不是所有人类都似姐姐有这般绝色的。
“阿尼是什么?”
乌槐:“阿尼便是阿尼啊。”
林枝扶理解为阿尼便是某些长辈,相当于人类的妈妈奶奶之类。
后来跟着乌槐回到家,林枝扶证实了她的猜测果然不错。
乌槐的家林枝扶觉得就是一个部落,且称为乌鸡部好了。乌鸡部全部落上下不足五十人,全是异瞳美人儿,每一个发色都不一样,林枝扶看得可稀罕了,连声赞叹。
一回头,却看见江折月用一种很怪异的表情盯着自己看,看得她心里发毛。
乌槐邀请林枝扶和江折月在家里住下,林枝扶欣然答应。既来之,则安之。虽说这些地方这些人处处都透着诡异,却也没什么更好的方法和去处了。
她们跟着乌槐一起吃睡玩耍,也算过了一段惬意时光。
一段时间下来,林枝扶发现这里的时间走向不对,人也不对。这里的时间总是变换得很快,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虽说不上转瞬即逝,却是可以明显感到流逝的速度之快。
而人,这里的人不是实物,而是傀,一种由意念幻化出来的、只有在特定的人和所在才能出现的傀。
“镜花水月,这是一种幻境,我曾在老苍山的藏书阁中见到过。”林枝扶道,“书上写,这种幻境是在某种极度痛苦的情况下,不断回想曾经依恋的人或事或地点而形成的,形成之后便只是一个特殊的幻境,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也不会强行拉拽着人陷进去,只要跟着幻境主人将曾经的那些美好回忆经历一遍便能出去了。”
其实很多幻境、心障之类的空间群最好的破解之法便是跟着主人将心路历程走上一遍,了解他们的不舍和苦痛。林枝扶觉得,或许是因为他们独身太久,太久没见到活物了。
这种幻境,相比于那种动不动就要人死要人残的幻境,可谓是十分温和了。
江折月:“那么这个幻境中的美好回忆要持续多久呢?”
这幻境里的每一天都是些很平常的稀松小事,吃饭睡觉玩耍,重合率极高,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掉落循环之境。
“不知道……”
林枝扶只是叹气,她只想叹气,也只能叹气。
“慢慢跟着看吧,这里的时间过得很快,持续不了多久的。没准,我们的觉得无聊没劲儿的东西正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在漫长的苦痛时光的唯一慰籍呢。她再无法经历了,我们多替她看看吧。”
不知为何,从小到大,林枝扶看到的一直是一个很悲惨的世界。
她小的时候在外流浪,遇到了好几场战乱,为了温饱跑过许多地方,也看了许多事。有的人为了解决生计丧尽天良,有的人活生生饿死病死,总之都是痛哭流涕、哭爹喊娘的惨态。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路边骨瘦嶙峋、衣衫褴褛的冻死骨,一具一具络绎不绝,就像人间炼狱,可谓十分惨烈。
后来跟了周然和沈妤,过了一小段幸福时光,可偶尔也会看到她们满面愁绪。再后来到了老苍山,半被迫式地学着修炼做任务,日日辛劳不说,还要接触各种各样妖怪精鬼,有的就纯坏,也有些受了些人间疾苦之后就颠了狂了,要报复世界了。
她看到许多困在苦痛中不得解脱的鬼,它们生前备受折磨,死后也无法安息。它们痛苦,它们尖叫,它们挣扎,它们癫狂,日复一日,绵延不绝。有时林枝扶也会跟着泪流,有时就是哀叹惋惜。
林枝扶不经感慨,怎么做人的也苦,做鬼的也苦,做妖的还苦?这什么规律?正常吗?
人世间就不能少一些苦痛吗?
后来林枝扶才明白,痛苦是会留下痕迹的。
……
果然不出所料,这幻境很快就破了,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饮鸠止渴罢了。
落红入水那一刻会带起一串漂亮的水波纹,之后便是漂亮的花朵凋谢、腐败的不可逆反应。林枝扶在幻境破灭的最后一刻,看到了花儿的腐烂。
火光映在苍白的脸上,那是一种怎么也盖不住的惨白,哭喊声嘶哑刺耳,血肉被划破捅穿的声音与刀剑碰撞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