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当贺新笑向三煜转达了林院长的请求后,三煜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清冷的眼底是明确的不赞同与一丝隐痛。
他不可能再去“找”厉星辰,尤其是在对方可能正处于某种风暴中心的时候。
“但器官的去向,必须查。”三煜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林院长说得对,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既然不能从厉星辰那里入手......我们就自己追查。”
自己追查?谈何容易。这种地下网络,绝非普通记者或道士能够轻易触及。
贺新笑沉吟良久,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一个已经淡出晋陵新闻圈许久,却曾在灰色地带游走、拥有非同一般信息渠道的“老江湖”。
“或许......可以问问‘猫哥’。”贺新笑看向三煜。
“猫哥?” 三煜对这个称呼有些陌生。
猫哥,原名苗大虎,北方人。很多年前来南方上学,第一站就是晋陵。猫哥当年从这里,从一个最底层的‘狗仔’、线人做起,摸爬滚打,对晋陵乃至周边地区三教九流、明暗规则都门儿清。
四年前,因为追查一桩涉及‘玉面狐狸面具’的离奇案子,猫哥差点把命搭进去。从那以后,他就心灰意冷,离开晋陵,去了苏州,开了家不温不火的信息咨询公司,找了对象,开始安稳过日子了。
贺新笑顿了顿,语气带着对过往的追忆和一丝信任:“虽然他现在算是‘金盆洗手’,过安稳日子了,但当年我们合作过几次,算是有点交情。
而且,以猫哥的性子,那件‘玉面狐狸面具’的旧案,恐怕一直是他心里的疙瘩。我问问他关于器官非法流通渠道的消息,或许他能知道点什么,或者......能给指条路。”
三煜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可以试试。但务必谨慎,不要强人所难。”
贺新笑当即联系了猫哥。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小孩的嬉笑声和电视节目的声音。猫哥的声音比记忆中温和了些,带着点居家男人的烟火气。
“哟,贺大记者?稀客啊!” 猫哥笑道,“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年底忙吧?”
寒暄几句后,贺新笑委婉地提起了青山病院器官流向的疑问,以及可能存在的隐秘渠道。
挂断电话后不久,一份加密的邮件附件就发到了贺新笑的邮箱。里面的资料之多、之杂、之触目惊心,远超贺新笑的预期。
不仅有关于晋陵及周边地区历史上一些疑似与非法器官交易有关的模糊线索、人物绰号、车辆信息、废弃码头或仓库的疑似中转点记录,更有猫哥这四年来,从未真正停止过的、对“玉面狐狸面具”背后牵连网络的暗中调查笔记。
其中一些支线,竟然隐约与地下文物走私、跨境洗钱等犯罪活动有交织,而某些运输路线和“洗白”渠道,与非法器官交易可能利用的路径,存在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相似性。
文物被倒卖出海,与器官被倒卖出海。
这两桩同样黑暗、同样暴利、同样践踏法律与人伦的罪恶,在猫哥提供的碎片信息中,仿佛两条在地下并行或偶尔交汇的肮脏暗河。
说不清哪一桩更严重,它们都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每一个知晓其存在的人心头,是沉甸甸的责任,也是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无力感。
贺新笑和三煜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资料,面色凝重。窗外,圣诞彩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营造着虚假的祥和。
报社编辑部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调到了最高频的振动模式。
键盘敲击声如同暴雨砸在铁皮屋顶,噼啪作响,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像是永不疲倦的蜂鸣器,刚挂断一个,另一个立刻尖叫起来。
记者们要么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指尖翻飞,要么夹着电话语速飞快,一边记录一边回应,脚下生风地在工位与打印室、主编室之间穿梭。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因、油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年底冲刺期的焦灼汗味。版样纸散落得到处都是,上面用红笔圈画出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
社会新闻版的编辑正对着一条民工讨薪的稿子吼:“现场照片呢!特写!要能看见他们手里欠条的特写!”
而经济版的同事则在电话里和某个企业公关软磨硬泡,试图在年终盘点报道里为对方多争取半个版面。
贺新笑刚挂断一个提供青山病院器官流向新“线索”的匿名电话,虽然听起来更像捕风捉影的臆测,但是不得不为了报社的面子好好接待沟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需要核实的信息点。
三煜坐在他旁边一个临时加的椅子上,面前也摊开着一本古朴的线装册子和几张复印出来的、猫哥提供的资料碎片。他神情专注,指尖轻轻划过纸面上一行行模糊的地址和代号,试图从中理出些头绪,清冷的面容在这片嘈杂中如同一方安静的磐石。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突兀的、并非报社内线电话的铃声,从三煜放在桌面的那部手机上响起。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让三煜和旁边无意瞥见的贺新笑都瞬间愣住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