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煜没说话，只是转身，从旁边的针线盒里，拿出了一把小巧而锋利的裁纸剪刀。银色的剪刀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他的意图很明显——销毁。

将这些承载着痛苦和羞辱的影像彻底抹去，仿佛这样就能剪断一部分与过去的连结。

他拿起剪刀，就要朝信封开口处剪下。

“等等。” 贺新笑忽然伸手，虚虚拦了一下。

三煜抬眼看他。

贺新笑指了指那信封：“纸质的东西，剪刀剪了，边缘还是可能拼凑。明天我去报社，用工业碎纸机，彻底绞碎，化成纸屑，更干净。”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新闻工作者处理敏感资料时的职业习惯，也带着对厉星辰隐私最大程度的保护意图。

三煜拿着剪刀的手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确实，更彻底些更好。

然而，就在他手指无意识地将信封在桌面上挪动了一下，准备将其收起，等待明天处理时——

“嗤啦。”

一声轻微的、纸张撕裂的声响。本就磨损严重的牛皮纸信封一角，竟因这小小的摩擦而豁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里面一叠厚厚的、边缘略显卷曲的照片，立刻失去了支撑，哗啦一下，从破口处滑落出来一小半，最上面的那张，更是直接飘落到了桌面上，正面朝上。

三煜和贺新笑的目光，几乎是同时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只一眼。

两人如同被瞬间冻住，呼吸同时停滞，随即几乎是同步地、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照片是黑白的，但画面清晰得残忍。

背景是冰冷的、带着瓷砖反光的房间一角，依稀能看见类似治疗仪器的轮廓。照片的中心，是一个少年。虽然眉眼间还能看出如今厉星辰的轮廓，但更加稚嫩，也更加......破碎。

他穿着宽大粗糙的病号服，坐在一张特制的椅子上，身体被皮带束缚着，头向后无力地仰着，双眼紧闭，眉头因极致的痛苦而紧紧拧在一起。最刺目的是他的脸和脖颈——

湿漉漉一片，泛着不正常的水光，那不是汗水，而是电击后无法控制流出的口水，黏腻地沾满了他的下巴、脖颈，甚至浸湿了一小片病号服的领口。他的嘴角无力地歪斜着，一丝晶莹的液体正沿着下颌线缓缓滑落......

那是一种完全失去尊严、被生理反应彻底击垮、暴露在最不堪状态下的脆弱与狼狈。与平日那个颓废慵懒、玩世不恭甚至带着点凌厉美貌的厉星辰，判若云泥。

冲击力太大。

贺新笑只觉得胃部一阵紧缩，喉咙发干。他立刻别开了视线，心脏砰砰直跳，仿佛窥见了某种绝不该被外人看见的、最私密最惨烈的伤口。

三煜的反应更直接。他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得几乎和照片的背景一样白，握着剪刀的手指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迸起。

他猛地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惊慌，一把将桌上散落的照片连同那个破了的信封，胡乱地拢到一起，看也不敢再看第二眼，迅速地将它们重新塞回了内侧的口袋，紧紧按住，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会灼伤人的东西。

指尖甚至能感觉到照片边缘的冰冷和纸张的粗糙。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桌上空了，只留下刚才照片滑落时带出的一点微尘在灯光下飞舞。

他们根本不敢想象，信封里剩下的那些照片，又会是怎样的内容。电击？束缚？更不堪的诊疗场面？或是其他......

“这......”贺新笑声音道，“......李总对厉星辰还好吧。”

三煜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胸膛微微起伏着，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极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眼底那片惯常的冷泉仿佛结了冰，又仿佛有火焰在冰下燃烧。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转身，走向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洗菜、切菜、开火的声音，仿佛在通过这种最日常的劳作，来驱散脑海中被强行刻入的那幅画面，来找回一丝对生活的掌控感。

贺新笑也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角落，拿起两人换下的、沾染了青山灰尘和气息的脏衣服，默默塞进洗衣机，倒入消毒液，按下启动键，滚筒转动的声音嗡嗡响起。

两人之间依旧没有对话，但一种同舟共济后的、沉重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