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被点破。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三煜。

小道士似乎也听到了陈妙妙的话，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侧过脸，抬起那双清透的眼睛，安静地看向了贺新笑。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抵触，只是平静地等待着，像深潭的水，映出贺新笑此刻些许慌乱又强作镇定的模样。

贺新笑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三煜的视线，先是对陈妙妙低声回了句：“别乱叫......什么主编不主编的。

老张再干三年都可以，我现在顶多算编辑部的小组长。和你策划部小组长是一个级别的哎！”

菜肴开始陆续上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杯盏碰撞声、笑语喧哗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合着老街特有的烟火气，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蒸腾、弥漫。

贺新笑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食物香气和人情温度的空气，暂时抛开了那些关于身份、关于未来的纷扰思绪。

贺新笑收回投向陈妙妙的视线，那股采访邀约出口后的轻微忐忑，却让他忍不住再次看向身旁的三煜。

这一次，目光落得更细了些。

方才忙着洗菜，又走动了这一阵，三煜原本束在脑后的长发，此刻有几缕松脱了下来。

发丝柔软地垂落在白皙的颈侧和肩头，被灯光和烟火气染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随意，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正看着，陈妙妙已经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简单的黑色发绳，递了过去，语气熟稔自然：“小煜，头发散了。给。”

三煜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谢妙妙姐”，便抬手拢起那些散落的发丝。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动作不紧不慢，将长发归拢，用发绳利落地束好，重新露出清晰优美的颈部线条和耳廓。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贺新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双手的动作，又落在重新束发后更显清爽的侧脸上——

挺直的鼻梁，微抿的淡色嘴唇，下颌线干净利落。

灯火在小道长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那沉静专注的神情，让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仿佛成了衬托他的背景。

贺新笑心头微动，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好想把这个侧影拍下来。

不是作为采访素材，只是......纯粹地想留住这一刻的光影和感觉。

他手指在裤袋边蜷缩了一下，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又强行按捺住。

不行，太唐突了。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描摹，将这幅画面用力刻进记忆。

这时，陈妙妙又开口了，话题转向了更实际的方向：“对了，小煜，上次老道长过身，道协不是来了人吗？

他们当时没直接找你，是跟我爷爷说的，关于老观和观音庙那些房产、法物登记的事，要你本人去市宗教局办事处补办一些手续，把名字登记上去。”

她顿了顿，语气关切，“我爷爷腿脚一直不太利索，也没法带你去。这事你后来去了吗？”

三煜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稳：“还没有。陈伯伯提过，但我......不太熟悉市里的路。”

“我就猜你没去！”陈妙妙一拍大腿，“这事儿可不能拖，名分定了才好。

这样，下周我看看，跟社里请半天假，我带你去！那边我熟，跑过几次民生新闻。”

贺新笑听着，心里那点关于“拍照”的遗憾瞬间被另一个念头取代。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陈妙妙话音刚落时就接了上去，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我......我也可以。”

话一出口，他意识到有些突兀，连忙找补，

“我的意思是，我正好下周也有要去市府那边跑的消息，顺路。

而且......我有车，来回方便些。”

他说完，看向陈妙妙，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三煜。

陈妙妙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我懂我懂”的微妙笑容，她斜睨着贺新笑，拖长了音调：

“哦——对哦！贺、记、者、有、车。”

她把“有车”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眼神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我那辆小电驴，带个人跑市区确实够呛，风吹日晒的。

还是四个轮子的舒服，也省时间。小煜，你看呢？”

她巧妙地把选择权抛给了三煜，自己则好整以暇地看着贺新笑，那表情分明在说：

姐姐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