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妙妙转过头，脸上那点面对爷爷时的乖巧立刻换成了理直气壮，她同样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告诉你干嘛？我都认得，还采访什么呀？

街坊邻居一看是我，肯定围着问‘妙妙啊，报社是不是知道什么内部消息啦？’

‘拆迁到底怎么补偿呀？’‘你们家怎么打算的？’那还能问出什么真东西？

全是家长里短和打探消息！

就得是你这样的生面孔，看着又……又挺诚恳的，他们才可能说点实在的。”

她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再说了，这外勤本来就是张主编点名让你来的。

你看，张主编多给你机会锻炼，多好。

贺哥你能力强，人又踏实，我看啊，等张主任过几年退了，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你了呢，贺主编！”

她这话说得半是调侃半是认真，贺新笑听得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唐楚义已经再次热情地招呼他们入座。

他们被让到了靠里侧相对安静一些的主桌旁边一桌，和先到的几位报社同事坐在了一起。

唐楚义引着他们来到院子中间一张相对清净些的圆桌旁。

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碗筷酒杯。其他几位先到的同事也陆续过来坐下。

一张圆桌十个位子，他们报社来了七八个人，加上唐楚义作陪，刚好坐了九个，还空着一个。

“张主编还来吗？”唐楚义问道，“我也请了他的，他好像说要回去安顿小孩。”

陈妙妙闻言，看了看手机，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刚才也好像看到张主编在群里说他晚上过不来了......不过也不确定，可能待会儿还能赶过来？”

大家纷纷表示那就先空着，万一老张来了没位置就尴尬了。

于是，贺新笑右手边的那个塑料凳，便暂时空置下来。

落座后，贺新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环视这个热火朝天的小院。

靠近厨房门口的角落里，果然用砖头临时垒了灶，架着几口黝黑的大铁锅，底下柴火正旺，锅里热气蒸腾，看不清煮着什么，但浓郁的肉香和调料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旁边还有一个用铁皮桶改装成的大蒸箱，也在呼呼地冒着白汽。

院子里，七叔公还在中气十足地“指点江山”，唐楚忠憨厚的笑声和辩解声夹杂其中。

唐楚义穿梭着斟茶倒酒，脸上兴奋的红光未退。

陈妙妙正凑在她爷爷耳边说着什么，老人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有见到两兄弟的父母。

贺新笑估摸着唐楚义、唐楚忠两兄弟，可能是爸爸姓唐，妈妈姓楚，所以才取了个这样的名字。

在七叔公家里办升学宴，而不是自己家里，说不定唐父楚母已经不在了，大喜的日子也不适合打听这种事。

贺新笑端起茶杯喝水，让自己不要再想了。

职业病啊，纯粹是工伤，记者的职业病！

几个熟悉的身影在灶台边忙碌。那个一脸横肉、手法利落的是街口的杀猪师傅，正挥舞着大刀剁着排骨。

另一边，阿翠嫂也在忙活。还有几个婶子婆婆，洗菜的洗菜，切配的切配，说笑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宴席最生动的背景音。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水槽边，那个相对安静些的角落，一个清瘦的身影正挽着袖子，低头洗着一大盆翠绿的蔬菜。

他穿的不是那身青灰色的道袍，而是一件普通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棉麻衬衫，外面套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水龙头哗哗流着，他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周遭热火朝天格格不入的专注与宁静。

是三煜。

褪去了道袍，换上了寻常衣衫，混在忙碌的街坊中，他身上的那种“出尘”感似乎淡了些，但那沉静的气质却丝毫未减。

暖白刺眼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微湿的额发上，少了些古观昏黄光晕下的神秘与孤寂，却多了几分属于人间的、真实的温度。

水珠溅起，偶尔在他脸颊或围裙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他也只是微微侧头避开，神情依旧平淡。

贺新笑就那样隔着喧闹的人群，远远地看着。

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那专注洗菜的侧影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落空，也不是酸涩，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仿佛确认了那盏“孤灯”并非悬于虚空，它就在这人声鼎沸处，安静地亮着，以他自己的方式，参与着这场世俗的欢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