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前面,拐过那个弯,看到‘慈航普渡’那堵后墙,旁边有个小岔口进去就是。”
贺新笑依言拐弯,很快看到了那堵熟悉的、刻着字的青砖后墙。
暮色中,“慈航普渡”四个字更显模糊沉静。
墙边果然有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小岔路,他小心地开了进去。
里面是一块不大的水泥地,平整但显然久未经车辆停放,边缘生着些杂草。
正对着的,就是观音庙的后门,此刻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
他将车稳稳停好,熄了火。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前院的喧闹被几重屋舍和围墙隔绝,变得隐约而遥远。
这里只有秋虫细微的鸣叫,风吹过庙宇檐角极轻的风声——
以及他自己尚未平复的、略显清晰的心跳。
他推开车门下车,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座寂静的庙宇。
暮色苍茫,飞檐轮廓沉默地指向渐暗的天空。
正门方向看不见,但想来也是关着的。偏房那扇破旧的木窗......他视线移过去,窗内一片漆黑。
小道士不在家。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隐隐的、自己或许都未曾清晰意识的期待,轻轻落空了。
他站在车边,一时没有挪步,只是望着那扇黑黢黢的窗户。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细微尘土。
“贺老师?走啊!”陈妙妙也下了车,锁好车门,见他站着不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观音庙,恍然道。
“哦,你看庙呢?甭看了,这个点儿,三煜肯定不在里头。”
贺新笑转过头:“嗯?”
“他呀,肯定早被唐七叔或者哪家婶子拉去帮忙了!”
陈妙妙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语气笃定:
“别看那小道士平时清清冷冷的。
街坊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需要人帮忙写写字、记记账、或者就是撑撑场面、添个人手的,只要开口,他一般都去。
特别是唐七叔家这样的老邻居,办事事,他肯定在。走走走,我们赶紧过去,没准儿他正帮着摆桌子呢!”
说着,她一把拉住贺新笑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就往回拽。
贺新笑被她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跟上,目光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寂静的庙宇。
那盏他心中记挂的孤灯,原来早已移到了不远处那一片炽热喧腾的灯火人间里。
他心中那点落空感,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了,三煜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他就在这条街上,与这些街坊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他的“静”,或许并非逃离,而是一种更深的融入与选择。
被陈妙妙拉着,穿过狭窄的巷道,七叔公家院子里的喧闹声越来越清晰,饭菜的香气也越发浓烈。
贺新笑深吸一口气,将刚才停车时那片刻的恍惚抛在脑后,调整了一下表情,准备踏入那片热闹的、属于老街夜晚的烟火之中。
窄窄的巷道尽头,一拐弯,喧闹声浪和浓烈的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瞬间将人包裹。
唐七叔公家的院子比想象中宽敞些,但也架不住人多。
此刻,院里院外,但凡能落脚的空地,都摆上了圆桌,清一色的红色塑料桌布,配着同色的轻便塑料凳。
屋子里显然已坐满,好几张桌子直接支在了院子里,甚至延伸到了门外的巷边。
头顶,是几根临时拉起的电线,上面挂着一盏盏亮得晃眼的白炽灯泡,灯泡外只简单地罩着铁丝网罩。
明晃晃的光线泼洒下来,将整个院落连同门口一隅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晰地映出每一张带笑的、忙碌的、或微醺的脸。
这景象,竟莫名地与贺新笑记忆中老道士葬礼那晚有些重叠——
同样是拉线挂灯,同样是邻里聚集,只是气氛截然不同,一悲一喜,却共享着同一种粗粝而真挚的人间烟火。
先到的报社同事已经和唐家人寒暄上了,正被热情地让到靠里的桌边。
唐楚义穿梭在人群中,脸上带着些许忙乱却兴奋的红光,见到贺新笑和陈妙妙进来,连忙迎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