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媒体也只是报道既成事实,不会比大家知道得更早。”
七叔公听了,脸上期待的光彩黯淡下去,松开拉着贺新笑胳膊的手,有些失望地靠回椅背,喃喃道:
“也是,也是你们有纪律......”
但他显然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那你个人觉得......那庙,像是能保下来的样子吗?”
贺新笑站起身,这次没有再停留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窗外熙攘的绣嶂街,阳光炙烤着每一块陈旧的砖瓦,也照耀着每一个为未来焦虑或盘算的人。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然后对七叔公点了点头,“您慢用,我先走了。”
贺新笑的手已经搭在了冰凉的塑料门帘上,正准备用力掀开。
身后那带着蒜味和浓重本地口音的喃喃自语,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面馆里沉闷的空气,也钉住了他的脚步。
“......那观音庙,不能拆啊。”
唐七叔公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刚才那种精明的探询,而是染上了一种近乎梦呓的、追忆往事的苍凉。
他没有看贺新笑,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油腻的墙壁和喧嚣的街道,落回了许多年前。
“你们后生不懂......那庙里的道长,还有现在这小道士......来历不寻常。”
贺新笑的手指停在粗糙的门帘塑料条上,没有回头,但身体微微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话讲,观音座下的童子,犯了嗔戒或是来历劫的,才会投生到道观佛寺里,从小清苦。”
七叔公用筷子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着,留下几道模糊的油渍水痕。
“老道长当年捡到三煜那孩子的时候,才多大点儿?瘦得像只猫崽,裹在个破襁褓里,就放在庙门口的石狮子边上。
老道长自己都穷得叮当响,哪里养得起?可还是抱回去了,说是......缘分,是观音送来的。”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了更深的回忆,声音越发飘忽:
“那时候日子是真苦。老道长有点算命看风水的本事,可也换不来几个钱,还得拉扯个孩子。
有一回,我记着是冬天,冷得人骨头缝都疼。老道长要带小煜儿去城东给人看事,就两块公交车的钱,掏遍口袋都凑不齐。
最后没法子,老道长把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裹紧,把小煜儿整个儿捂在怀里,贴着心口,想混上车。
孩子小,不懂事,车里暖和,他动了动,探出个头,被售票员一眼瞧见了。”
七叔公摇了摇头,叹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久远岁月积下的尘土味:
“为这两块钱,吵起来了。
老道长脸红脖子粗,不是争那钱,是觉得在孩子面前丢了份儿,又急又愧。
最后闹到了街面上的治安点。
还是我和巷子尾的老陈,当时正好路过,看着一老一小可怜见的,凑钱去把人领出来的。
老道长出来的时候,头都快低到胸口了,小煜儿在他怀里,冻得鼻涕都结了冰碴子,眼睛却亮得很,不哭也不闹,就看着我们......
唉。”
“出家的人,算命看相的,老话都说‘三弊五缺’,鳏、寡、孤、独、残,总得沾上一样,命里带煞,也带孤苦。”
七叔公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贺新笑僵直的背影,声音恢复了点实感,却更显沉重。
“老道长一辈子没成家,无儿无女,最后走得也安静。就留下这小道士,守着个破庙。
你说,这算不算应了那‘孤’字?
如今这庙要是再一拆......他们这劫,是不是就没个尽头了?”
贺新笑站在那里,门帘外的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店内油腻的地面上。
面馆的嘈杂——伙计的吆喝、食客的谈笑、碗筷的碰撞、吊扇的吱呀——似乎瞬间退远,变得模糊不清。
唯有七叔公那带着烟嗓的叙述,和三煜那双清澈平静、仿佛能映出人心的眼睛,在他脑海里异常鲜明地重叠、回荡。
他想起了那枚被摩挲得温润的旧木匣,那枚泛着幽光的铜钱,那本无字却仿佛承载重量的书。
还有......小道士递还百元大钞时,指尖那微凉的触感。
原来那声“不必”,背后是这样的故事。
两块公交车钱都曾是天堑的过往,让那句轻描淡写的“不必”,此刻重如千钧。
一股细密而真切的酸楚,毫无预兆地涌上贺新笑的心口,堵在他的喉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观内那种试图用理性分析、用职业目光打量的心态,在这样具体而微的、浸透着岁月苦涩的命运面前——
显得如此苍白和隔膜。
七叔公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吸溜着已经彻底凉透的面汤,发出轻微的声响。
贺新笑在原地又站了几秒,终于缓缓掀开了门帘。
炽热的阳光和市声轰然涌入,将他包裹。
他没有再回头,径直走进了那片白花花的、充满烟火气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