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笑走出观音庙略显晦暗的门洞,午时白花花的阳光劈头盖脸洒下来,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方才殿内那种近乎凝滞的寂静与清凉感,瞬间被市井的嘈杂与热浪取代,仿佛从一个世界骤然跌入另一个世界。
眼前便是绣嶂街。
时辰将近正午,这条老街正懒洋洋地舒展着筋骨,散发出混杂而浓郁的生活气息。
道观门口的石阶旁就支着个小车摊,摊主是个系着围裙的胖大婶,正用长竹筷拨弄着铁板上“滋啦”作响的煎包和韭菜盒子,油香混着面香,霸道地往人鼻腔里钻。
隔壁稍大些的摊位,架着几口大锅,一口熬着奶白的骨头汤,热气蒸腾;一口滚着暗红色的卤汁,里面沉浮着豆干、鸡蛋、猪蹄,酱香醇厚;早上就看见的油锅还在,金黄的油条和麻团在里面翻滚膨胀。
摊主夫妇手脚麻利,一个收钱装袋,一个捞出炸物控油,间或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嗓门招呼着过往行人:“刚出锅的油条!麻团一块五一个嘞!”
再往前,街道两侧的店面也陆续活络起来。面馆早早敞开了门,伙计正把写着“今日供应”的小黑板搬到门外,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大排面”、“猪肝面”、“雪菜肉丝面”。
玻璃橱窗后,穿着油腻围裙的师傅正抻着面条,手臂起落间,面团变成粗细均匀的面条,摔在案板上“啪嗒”作响。
炒菜馆子后厨的排气扇“呼呼”地转着,猛火颠勺的“锵锵”声、热油爆炒的“刺啦”声、锅铲碰撞的脆响,连同炝锅的葱姜蒜和辣椒的辛香气,一股脑儿从门缝里、窗户里涌出来,交织成一首粗粝而生动的午饭交响曲。
行人渐渐多了。
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慢悠悠地踱着步,不时停下来看看摊子上的熟食;有穿着工装、行色匆匆的汉子,显然是赶着饭点,径直走向相熟的面馆;也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围在小吃摊前,纠结着是吃关东煮还是炸串。
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电动车灵巧地穿梭在略显拥挤的人流缝隙里,带起一阵微风。
沿街住户的窗户也开了几扇,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偶尔传来几句家常的对话,或是电视新闻的模糊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刚出锅食物的焦香、蒸腾的水汽、淡淡的油烟、阳光炙烤下柏油路面微微发烫的味道,还有墙角青苔在热气里散发出的隐约土腥气。
各种声音也层层叠叠: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食客的谈笑声、电视声、车铃声......
所有这些光和影、声与味,共同构成了一幅鲜活、嘈杂、带着几分旧时光韵味的市井午时画卷。
贺新笑站在这喧嚣的入口,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烟火气的空气,方才在观内那种恍惚而震惊的感觉,似乎被这滚烫的现实稍稍熨平了些,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道将喧嚣悄然隔开的斑驳门楣。
门内,是旧木匣、铜钱、泛黄的无字书,和一个名叫三煜、没有手机的小道士。
门外,是沸腾的生活,是他熟悉的、每日穿梭其中的世界。
这两个世界此刻只隔着一道门槛,却仿佛泾渭分明。
贺新笑迈开脚步,汇入了绣嶂街涌动的人流,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那观内的寂静与那句石破天惊的诘问,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湖激起的涟漪,正随着他的脚步,一圈圈扩散开来,与这喧闹的市声悄然共振。
贺新笑在人群中随波逐流般走了几步,那股煎包混合卤汁的浓烈香气越发勾人肠胃,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才吃了一个包子。
他抬眼瞧见不远处那家面馆门口的小黑板,便径直走了过去。
面馆不大,统共七八张旧方桌,白墙已被岁月和油烟熏染成淡淡的米黄色,顶上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屋里屋外涌进来的热风。他挑了个靠里、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穿着泛黄白汗衫的伙计过来,肩上搭着条分不清颜色的毛巾,嗓门洪亮:“吃啥?”
“一碗猪肝面,加个荷包蛋。”
“好嘞!稍等!”
面还没上来,小店里却像忽然被注入了什么活水,迅速满当起来。
门口不断有人掀开半旧的蓝色塑料门帘进来,熟稔地打着招呼,寻着座位。
很快,贺新笑对面那张空着的长条凳也被拉开了。
“呦,记者同志!这儿有人不?挤挤,挤挤!”
贺新笑抬头,一张黝黑、挂着汗珠的熟悉面孔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