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瓦的屋顶并不规整,中央主脊早已模糊了原有的弧度,两端本应昂起的鸱吻只剩下残破的基座,像被砍断了角的兽。
瓦片层层叠压,但不少地方已经碎裂或缺失,露出底下深色的椽子,有几根甚至突兀地斜刺出来,在阳光下投下细长的的影子。
那几丛狗尾草就长在塌陷最厉害的地方,枯黄与青绿混杂,随着偶尔掠过的微风轻轻摇摆,给这破败的屋顶添上了一丝荒诞又顽强的生气。
镜头下移,是那面触目惊心的外墙。朱红色几乎褪尽,只剩下大片大片暗沉如凝血般的污迹,以及斑驳脱落后露出的、被风雨侵蚀成灰黑或黄褐色的墙体本身。
墙体并非平整,隐约能看出是青砖垒砌,砖缝间的白灰早已风化剥落,形成深深浅浅的沟壑。
几条粗壮的水渍从屋檐处蜿蜒而下,如同干涸的泪痕,末端在墙根处洇开一片深色的湿迹,那里青苔格外茂盛,墨绿得几乎发黑。墙角堆着些碎瓦和不知名的杂物,蒙着厚厚的灰尘。
庙宇的形制很简单,一进院落的样子。正殿似乎只有三开间,两侧有低矮的、同样破旧的厢房轮廓,被正殿投下的阴影半掩着。
所有窗户都是旧式的木棂窗,糊窗的纸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空洞洞的棂格,像一双双失神的眼睛。
他调整焦距,慢慢靠近。脚下的青砖台阶凹凸不平,缝隙里塞满了黑泥和干枯的草梗。走到庙前那块小小的空地,站定。正门终于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两扇对开的木门,木质本身应该不错,是厚重的实木,但经年累月,颜色已变成一种暗沉无光的深棕色,靠近地面的部分甚至有些发黑腐朽。
门板上原本或许有彩绘或雕刻,如今只剩下模糊难辨的痕迹,像是岁月用粗糙的砂纸狠狠打磨过。
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木质匾额,油漆剥落殆尽,只能勉强辨认出阴刻的“观音庙”三个大字,字体古朴,边缘已被虫蛀蚀得毛毛糙糙。匾额一角挂着蛛网,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门扉右侧的墙壁上,钉着一块约莫A4纸大小的金属牌子,蓝底白字,虽然也蒙了灰,但比起周围墙体的沧桑,它显得“年轻”而突兀。
牌子上方是醒目的“文物保护单位”字样,下面则是几行小字。贺新笑凑近了些,举着相机,将牌子上的文字清晰地纳入镜头。
“宋代......正一道,清微派......现在仍有清微道士居住。”贺新笑低声念道,快门轻轻按下,记录下这行似乎与眼前破败景象不甚相称的文字。
原来这不起眼的小庙,竟有这般渊源。
正一道清微派,他依稀记得在某个文献里扫到过,是道教符箓派中重要的一支,讲究内炼与符法结合,历史上也曾显赫过。
只是如今,竟凋零瑟缩于这即将消失的老街一隅。
他拍得专注,从牌匾到门环,从残破的窗棂到屋顶的荒草,试图用镜头捕捉这座建筑每一处衰败的细节,以及那份在衰败中依然挺立的沉默力量。
相机轻微的“咔嚓”声,在这寂静的庙前显得格外清晰。
直到他换了个角度,准备拍摄门扉左侧时,才透过相机的取景框边缘,瞥见了一抹静止的、与破旧环境不甚协调的深灰色。
他心中一动,缓缓放下相机,转过身。
只见那小道士,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色运动裤,脚上的老式布鞋沾着的泥点已经半干,变成了浅褐色的斑块。
他左手提着用稻草绳捆好的那几棵上海青,青翠的菜叶微微蔫了,右手则拎着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边缘渗出些水渍,看样子是豆腐。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微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下,遮住了部分眉眼。晨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清瘦的身体轮廓上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毛边,却让他的面孔陷在更深的阴影里。
他并没有看贺新笑,目光落在自己沾泥的鞋尖前,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局促不安的气息,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提着手里简单的蔬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僵在原地。
分明是自己的领地,见外人在拍照还怕生似的。
贺新笑与他对视了一瞬——如果那低垂的眼帘也算一种对视的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老街隐约的嘈杂声,如同潮水般轻轻拍打着这片被遗忘的孤岛。
快门声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与眼前这提着青菜豆腐、沉默而窘迫的年轻道士,形成了令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的尴尬。
贺新笑迅速调整表情,扯出一个尽可能显得无害、甚至带点歉意的笑容,同时将相机稍稍放低,以示自己没有继续拍摄的意图。
“呃......不好意思,”他开口,声音放得轻柔,打破了这尴尬的寂静,“我是......路过,看这座庙很有历史感,就忍不住拍了几张。没打扰到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