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潺潺。
篁水流经中都城,因此京都百姓对这条河有着深厚的感情。无论节日盛典或是闲时宴饮,总要在水边雅会。
水边就有三个姑娘在赏景,约小腿深的水中飘着一只窄窄的竹筏,两个捏着手绢的姑娘坐在上面假装风雅,时不时还要掩唇一笑。繁盛的枝条荫蔽着日头,树影在涟漪中荡漾,而那白衣的姑娘则站在秋千上,从阴影一直荡到阳光里。
远处河边也有人家嬉戏玩耍,青年男女三三两两地望着这边,指着这三位娇柔美丽的贵族女子神色艳羡。
“你们中都人好装。”伽罗撇嘴看着姬羽辉夜:“男的涂脂抹粉,女的故作娇羞。男的也装,女的也装。”
“你懂什么,真是没文化。”姬羽辉夜嫌弃道:“这叫仪态。仪态懂吗?”
“也没看出来你有什么仪态啊。”伽罗莫名其妙地瞪着她,上上下下扫视一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京都纨绔……现在还在这里装大家闺秀。”
“那是我不走这个风格好吗。”姬羽辉夜气不打一处来,余光一扫,指着旁边的宫挽绫:“这才是中都女子的典范!”
伽罗一看那秋千上的女子,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好一个清冷娴雅的贵族女子,就连荡秋千都荡得这么冰清玉洁,空谷幽兰……
她再一转头,姬羽辉夜又呈现出女子的另一种模样。简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那你学她干嘛?学的还不像。”
“因为她这样子很好看嘛。”姬羽辉夜泄气道:“不知道缙云国主喜欢什么样的,我看她对阿绫颇为赞赏,没准她喜欢这样的呢?”
“……”
伽罗翻了个白眼。
“晚上我们去女娲池。”宫挽绫开口了:“郊外篁水颇有江南风韵,城内的又是一番味道,想来公主也会喜欢。”
伽罗打了个哈欠。“人多么?人多热闹点。这里虽然也好,但是太冷清了。”
“人很多。公主困了?”宫挽绫道。
“好像有点。”
“上岸睡一会儿可好?”
“不要,这筏子晃晃悠悠的,坐着舒服。”
伽罗眯了眯眼,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这就睡了?那我可要找点事干了。”姬羽辉夜嘟囔道,目光落到一边为了假装风雅而摆设的纸笔上。她挪了挪身子,将一张小桌艰难地摆到身侧,然后开始写信。
过了一会儿,宫挽绫突然说道:“你这样写信,下次收到的仍然是‘已阅,祝好。’”
“……”
姬羽辉夜有点蔫:“那我怎么说?”
“说太雅了又不像你。”宫挽绫悠然道:“重点还是要突出一个‘情意’。只要有真情,即便写得粗简些也自有一种动人的力量。”
姬羽辉夜虚心求教:“那我要怎样表达真情?”
“夫子让你平时多读诗骚,不是没有道理的。”宫挽绫叹了一声:“《诗》以委婉蕴藉见长,《骚》以浪漫想象出众。不妨引用,委婉以见情深。”
“读了我也不会写嘛。”姬羽辉夜小声念叨。
宫挽绫教她:“你就这样写......”
*
姬羽辉夜端坐在浴桶当中,热气熏得她脸色通红。
屋内云蒸雾绕,可她额头上却渐渐流下一丝冷汗。
数股暗色在她皮肤下游走,紧闭的眼皮下眼球狂转,已经有了走火入魔的前兆。
数日前她察觉到自己即将突破第五层,于是写信给缙云樱请教关键。缙云樱提醒她情绪切勿大起大落,可用温泉热水以助突破。
姬羽辉夜喘息片刻,感觉越发难以压制了。她想起缙云樱提到的改堵为疏,于是不再控制狂躁的真气,放松肌肉,引导力量游走。
随着修炼的层层深入,她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在她毫无察觉之时,一只尖头蛊虫正在她身体当中游荡。借助遍布人身的血管,它可以到达任何地方。姬羽辉夜的血肉喂养着这只蛊虫,她的内力日益充沛,而这蛊虫也越发欢悦。它活动起来的时候,总能引得内力躁动不安。
过了片刻,蛊虫许是有些累了,再次进入沉眠。姬羽辉夜察觉内力平息,连忙引导真气冲开阻碍。
她舒了一口气,等待气息平复。
*
女娲池的由来其实和伽罗想象得那种完全不同。传说天穹崩塌,女娲炼五色石以补天。中都人在修建城市的过程中寻找低洼,凿地为池,地底有石,呈现异彩,有泉眼,出水温热,遂有了女娲在此炼石的传闻。
每至月末,人们都会泛舟池中,击鼓传花,饮酒作乐,温泉洗浴。姬羽辉夜有先见之明,提前一个月就约好了四个私汤位置,打算带共子妃一起去享受享受。
四人里最害羞的居然是伽罗,扯了一番中原人的礼仪规矩,后来几人才整明白她以为大家都不穿衣裳泡在里面。
河边树影摇曳,长长的枝条一直垂到水面。四人沿水游玩了一番,打打闹闹地去泡温泉。
楚冷曦知道这几人都是习武的好手,所以没有暗中潜伏,而是大大方方地打晕了隔壁的客人,顶替了她们在私汤中泡着。
她并不出声,因此隔壁的嬉闹便显得尤为清晰。约半个时辰后,声音终于小了下去,有出水声响起。
楚冷曦也随之跃出池外,纯阳内力自行游走,转瞬间烘干了衣袍。
她穿上靴子,拆下腕上绑带将长发随意一束,朝屋内走去。
她记得芈重黎的委托要求——原本芈重黎要向陆绮暃买共子妃的命,以她的实力的确可以在共子妃被逼出共工神力之前杀掉她。不过陆绮暃听到任务目标后开出了令整个曼陀罗震惊的价码,芈重黎承担不起,只好退而求其次,请“地玄黄”中实力最强的“玄”出手,买一场对共子妃的报复。
楚冷曦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共子妃的浴房。此刻她身着紧身夜行衣,无声地静立了片刻,忽然身子前倒,同时左手一探,射出了钩索。
她飞速向前移动,在即将接近浴桶的一刹那伸出右手,准备将共子妃捞出来。可下一刻正在和衣扣斗争的共子妃突然气恼地站了起来,楚冷曦猝不及防,只得继续向前,不讲武德地一头撞在她的胸口。
共子妃眼前一黑耳边嗡鸣,下意识张口就要喊。不料楚冷曦的纯阳内力已然入体,她运功时发觉不对,却已来不及反应,便被楚冷曦揽住腰腹,从浴桶中带了出来。钩索极速收缩,霎时间带着二人穿过了高高的院墙。
此时姬羽辉夜已经彻底平复,正在感受内力,却忽然听到隔壁似乎传来重物钝击的声音。她愣了一下,急忙披衣而起,恰巧看见那道掠过的黑影。
匆匆赶来的宫挽绫倒吸一口凉气:“陆绮暃?!”
姬羽辉夜心里凉了一下,一句话没说便跃了出去。宫挽绫和伽罗对视一眼,紧跟着追了上去。
*
钩索不断收缩,转瞬间楚冷曦已经远离了温泉,来到了女娲池上空。共子妃仍在剧烈挣扎,她不得不分神压制她,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这女孩内功如此深厚。这样想着,她不由得再次加快了速度,身下阵阵惊呼和似有若无的追喊声都被她抛在脑后。
共子妃毕竟是个大活人,虽然内力拼不过她,但奋力挣扎之下仍是一点一点脱离了楚冷曦的掌控。就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逐渐挣脱着屠夫的网,拼命去探她的左手,想要阻止她射出钩索。
通常人左手相较右手稍有不便,但楚冷曦是个左撇子,左手极其灵敏强壮。在共子妃摸过来的那个瞬间,她曲起手肘再次顶在她的胸口。
这一下撞得共子妃两眼发黑,仅凭着求生的意识拨了下她的胳膊,然后就软绵绵的不动了。楚冷曦被她干扰了一下,钩索没及时接上,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地上。
“陆绮暃来了啊!”周围的百姓们惊恐地四散开来,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连楚冷曦的脸都没看清。不过她那一身和陆绮暃的标配一模一样,除了没有标志性的杀手剑和眼罩,她完全可以冒充陆绮暃。
“杀人啦杀人啦!”人群如同沸锅中的油,一浪一浪地朝外围奔逃。其实压根就没见血,只不过最里层的人看见共子妃一动不动地被她锁在臂中,便以为那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激烈的耳鸣声过去后,共子妃逐渐能看见东西了,发觉敌人正用轻功配合着钩索遁走。
“站住!”
身后传来姬羽辉夜的厉声怒喝。力量在体内熊熊燃烧,她感觉血管中流淌着魔鬼一般的力量,炽热而邪恶。她手脚有力,身体轻盈,她将狂风甩在身后。
楚冷曦暗暗心惊。她的轻功是陆绮暃亲传的,实力在整个曼陀罗中可排第二。芈重黎讲过这几个小辈的实力,她自忖无人能够追上,因此才制定了劫人计划。可怎会被她追上?
她回过头,姬羽辉夜大踏步紧追其后,面色红润,脚下生风。楚冷曦心中微微犹豫了一下,不断朝高处引臂,钩索提拉着她越升越高,她瞄准了下一个落点,是中都城内最高的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