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车夫吆喝一声,马车慢慢停了下来。二人跳下马车,周围人也陆续走了出来。宫挽绫发烧反复不爱好,因此待在车里不常出来。
面前是高耸坚固的城墙,大煌士兵们披挂甲胄,兵器阵列,岗位森严。
“你来过阳关吗?”姬羽辉夜问伽罗。
“三年前来过一次,但没进去,远远看了一眼。”伽罗道。
“从黄金城到阳关极远,你既来了,就只为远远看上一眼?”一个声音在后面说道。
共子妃听见这道声音,立刻咚咚咚跑过去,伸出两手。
“共子妃!”姬羽辉夜不轻不重地呵斥道:“怎么见了人就要吃的!”
“你不要凶小妃,能吃是福。”宫挽绫笑着摸了摸共子妃的脑袋,于是她委屈的表情又变得眉开眼笑。
宫挽绫看得心中一软,一伸手也是一手的零嘴。
共子妃高兴极了,小心地用衣裳兜着,跑到姬羽辉夜面前,举起摊开的衣裳。
“......”
姬羽辉夜只好吃了一个肉脯,共子妃抱着衣裳在旁边坐下,自顾自大嚼大吃了起来。
“可没听说饕餮还有和别人分享食物的习惯。”宫挽绫揶揄道。
姬羽辉夜不以为意:“毕竟她现在只能跟着我了,讨好我也正常。”
“你这人怎么这样。”伽罗又摸了摸共子妃的脑袋:“她多可爱啊,比我的金元宝可爱多了。”
“她讨好你,不是因为现下身边能依赖的只有你。”宫挽绫慢条斯理地说道:“在她还有姐姐的时候,她眼里就已经只有你了。”
“......”
姬羽辉夜无言以对:“你教育起别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人和人的缘分在初见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宫挽绫满脸心平气和、心如止水,“小妃对你一片真心。”
姬羽辉夜忍不住回忆了一下,她和共子妃第一面是什么样的来着?哦,她瘸着腿去讨水,还给了她一块糖,结果对方反手一麻袋把她扛走,还给了她一场鬼上身般的惊吓......
“我真不太习惯多一个妹妹。”姬羽辉夜转移话题:“之前说到哪来着?对了伽罗,宫挽绫问你为什么千里迢迢来看一眼阳关。”
伽罗正认真吃瓜,没想到话题居然能转移到自己身上,“啊?啊?我觉得你俩不错......”
姬羽辉夜:“???”
宫挽绫:“咳咳咳......”
伽罗:“哦,我是说,我为什么要来阳关?对啊我为什么跑大老远就来看一眼?哦!是这样,三年前有一批贼寇,我负责带兵追捕,没想到这伙人一路向东逃窜,到了阳关附近我们才追上,这才远远地望了一眼。”
“啊,时隔三年,你又来到了这里,一定感慨万千吧?”姬羽辉夜抑扬顿挫道。
宫挽绫:“你太刻意了。”
“她还小着呢!”姬羽辉夜恼怒道:“你们瞎起什么哄,而且我心里只有缙云樱!”
“我们也没说什么啊,就不能只是妹妹对姐姐的依赖吗?”伽罗道。
姬羽辉夜感觉待不下去了,扭头就要走。宫挽绫跟了上去:“有个问题我们两个都很好奇......”
姬羽辉夜勉强道:“什么?”
“她毕竟长得和缙云国主如出一辙......”
姬羽辉夜面色一沉:“不管有多少个人和缙云樱长得一样,我喜欢的都是最开始的那个人!”
“我看她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吧。”伽罗耸耸肩:“反正我不看好她和缙云国主,这两个人简直天差地别的。”
*
半个时辰后,使团进了阳关。
早上的时候礼官来到驿馆,告诉太子殿下使团午时进城。礼官早就听闻太子身子娇弱,来到阳关后更是整日闭门不出,听说不能见风。他却不知这太子殿下乃是个赝品,其实是当今太子的胞妹姬危。太子平庸懦弱,可姬危却满腹野心,等待良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午时使团入关,大煌太子也整装起行,两拨人马将在城外完成交接。
姬危穿上礼服,登上华车,候在了城门外。
片刻后,使团的车马缓缓进入视野。
人马汇聚,大煌将军李源驱马近前:“宫正使。”
“李将军。”宫卓还礼。
伽罗远远望了眼太子的华车,随口道:“这太子还算精神,只是五官娇羞如小女儿家。”
只见华车之上,姬危端坐其上。虽是神色郑重,但毕竟五官秀气,即便刻意画粗了眉毛也难以遮掩。不过有谁会怀疑一国太子竟是假货,都只暗暗腹诽这太子殿下果然病弱不堪。
吉时已到,太子殿下启程出关。两国武士们护卫着她的车驾,旌旗随风飘扬。
这位冒牌太子就这样离开了大煌的国土。她满心欢喜,雄心壮志地踏上旅途,算计着要有一番作为,要逼迫天下人承认她远比她的哥哥要强。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她是个危险的人,而在技惊四座之前,她会像最擅长隐忍的毒蛇那样潜于暗处。老师们讲授的知识无时无刻不在她的脑海当中流转,机敏的少女擅长运用它们改写自己的人生。异乡对她来说是大展身手的舞台,她等待着自己震撼世界。
*
使团一路东行,过了阳关后又走了很长一段时间。
原本到了长安后可以走更短的路途到达中都洛阳,但两国互质提出后,众司礼对相应礼仪进行了激烈的争论,最终一致认为在进入中都前,西域公主应当先到西京(西周都城镐京)、云梦(先楚遗址)两地祭拜大煌先祖。
西周末年礼崩乐坏,天下大乱。秦扫六合,覆灭诸国。然其时,东周国王室遗族复兴于世。西周国乃是周王室裂土封亲下的产物,而东周国则是从西周国当中再度分裂出的一支王族,两国都非嫡系正统。姬氏自身名位不正,便相机而动,与同样灭亡于秦手的楚王室遗脉结合,这才有了今天的大煌。
复兴后的姬氏找上亡楚自然也有着其独到的政治考量,传播度极广的一句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即可说明许多原因。因此大煌政权实际上乃是姬、芈两姓的结合体。
芈氏不仅有帝后之名,更实实在在地参与到整个政权当中。天下一统后,姬芈两氏注重强调政权的合法性,极其重视宗族渊源。这种观念自然也影响了许多国家决策,如今就体现在这里——西域公主要想在中都听学,必须先行祭祀姬芈两姓祖先。
西京祭祀完毕后,使团需要南下汉水,绕道抵达云梦。在此之前,她们需要翻越终南山。
终南山群峰连绵,隐士众多,其中最有名的乃是天道阁。
天道阁坐落于华山之巅,聚集了一群满腹经纶的隐士,据说天下士子都以能入天道阁为荣。这样一方势力自然也是帝王“求贤若渴”的对象,在使团来的路上宫卓就已经亲自求访,希望大煌能得天道阁助力一二。此次回程,宫卓打算再次造访。
使团和卫兵暂驻山下,由宫卓和宫挽绫上山拜访。伽罗和姬羽辉夜不甘寂寞也想上山,缠磨了一段时间后又拉过来一个共子妃。不过宫卓突发疾病,于是四个年轻人便代为造访,叽叽喳喳地上山了。
叽叽的是伽罗,喳喳的是姬羽辉夜,安静上山的是宫挽绫和共子妃。
“哎,她们两个都不爱说话,太闷了。”姬羽辉夜假装抱怨。
“说得好像我就很吵一样。”伽罗翻了个白眼。
“那我说话你别接啊?”
“就接怎么了?你管我!”
“听说这山中有一种异兽叫做肥遗。”说话的居然是宫挽绫:“一首二身,六足四翼,它一旦现世,就代表着天下将有大旱……”
伽罗明显来了兴趣:“是吗?在哪里?”
姬羽辉夜不甘示弱:“你少吵,阿绫一定是在跟我说话。”
宫挽绫悠悠道:“你们二人,不知谁能先找到……”
二人立马争先恐后了起来:“肯定是我先找到!”
“你放屁吧,就你?”
宫挽绫适时咳嗽一声:“听说肥遗生活在幽静之处,如若吵闹,恐惊而去。”
于是天地间都安静了,那两个人蹑手蹑脚地小心前行,个别人士甚至露出一脸贼相,周围只有共子妃抱着一纸袋零嘴时不时翻动的声音。
宫挽绫满意地望着这宁静的悠悠天地。日晴雪霁,空明掩映,寒松峻峭,黑岩如画,好一个调精养神的修炼所在……
山路蜿蜒崎岖,但也难不倒四人。伽罗提议轻功赶路,不多时山门已在眼前。
前后建筑共有十余座,每一座风格都不尽相同。匾额也是风格迥异,如“逍遥居”“经世堂”“非攻门”等。
“听说天道阁为了重现春秋遗风,招揽百家传人。每座楼阁都代表着不同的宗派学说,时常互相辩论,探究奥义。”宫挽绫道。
“可我看这里的建筑才十几个。”伽罗道。
“那是因为很多学说已经在战争中灭绝了。”
天道阁每日由不同的门派弟子例行值守,今日守门的便有经世堂第十五弟子云逾光。
“小十五,你都望天半个时辰了,望见什么了?”
开口的是她的大师姐,经世堂第一弟子长孙灿。
如果是别的弟子,会说通过云的变化看见了家国天下,别管看没看出来,话一定要这么说。但云逾光只会说:“云后面的阳光很灿烂。”或者“云的形状像兔子。”
果不出她所料,云逾光思绪缥缈地开口了:“天上有朵云。”
长孙灿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同时也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眼神压根没有聚焦:“那朵云怎么了?”
云逾光声音更加缥缈了:“云当中透出一种奇妙的预兆......从云的变化中我读懂了夫子教授给我们的道理,我想这体现出我们所推崇的仁、义、礼、智、信等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