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大部分事都是周大侠处理的,那不该让他来当这个大当家吗?你们当初为什么会那样决定?”裴饮觉追问。
“怎么,你那本书里没提?”屈雄反问。他最近是越来越喜欢问裴饮觉这句话了。
裴饮觉却没有顺着他的话走,而是正色道:“书里讲的,那是作者的想法,我现在问的是你们,是你自己的想法。”
屈雄一怔,过了好一会儿才别开视线,低声道:“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守闲当时不适应太高的位置,觉得束缚,就让给了我。”
“如今周大侠对一切亲力亲为,不仅实际地位高,还是帮里众人的精神领袖,这还不足以让你把大当家的位置交给他吗?”
“我说了,这是他的意愿。”屈雄微微眯眼。
“究竟是他的意愿,还是你的意愿?”裴饮觉言辞犀利,气氛有一刹那凝滞。
“你今日为何非要揪着此事不放?”屈雄的语调染上了几许危险。
“你妒忌我了?”裴饮觉歪了歪脑袋,挤出一点强作嘲弄,却不见半分喜色的笑,“你说周大侠宁愿挤出自己的时间教我,你想过为什么吗?那是因为跟我在一块儿时,周大侠可以做回他自己,但在帮里,在你身边,他永远也没办法快活。”
“我以为你先前说我与守闲如何,都是激怒我的玩笑话。”
“是玩笑,但显然你对周大侠的感情,和正常的友情有所不同。”裴饮觉道,勉强维持的笑容挂了下去,“你一直在控制周大侠。”
她不清楚戳破这些是否合适,却止不住自己的嘴:“明明会友帮的大当家是你,为天下所熟知的人却是周大侠,除了你的客观原因,还有一点,就是你希望出名的那个人是以周大侠的形象。这就是为什么我初见周大侠时,你会指责他披发;当他与帮里的人相处时,你要求他不能像私下那般恣意不拘。”
“所有弟兄们都指望着他,他身为大伙儿的支柱,自然不能让别人随随便便看透自己的想法,把每个人都当成同一个娘生的来处。”屈雄面无表情道。
“我说了,我在问你的想法。”裴饮觉咬了口嘴唇两侧的软肉,逼自己继续,“你没有否定你对他的控制,因为你也明白,正是这点令他无法再与你无话不谈,令你们争吵至今。可即便如此,即便你们早已不再情同手足、形影相依,你还是不愿放过周大侠,因为他在你……是一种你仍旧安然立足在江湖的证明。”
屈雄周身的气息瞬息冰冷,却没有任何打断的举动,仿佛在等裴饮觉说下去。倘若如此,裴饮觉并未辜负他的期待。
“虽然你在原作中几乎是暴力和强权的象征,但是你的内心也向往着平等和自由的生活,江湖就是你获得它们的地方。它不关心你的出生,不需要用金钱贿赂,能者居上,人尽其才。
“你逃避过往的一切,不愿一辈子像祖先那样务农,一旦失去了田地就只能以乞讨维生,于是就在入京后给自己和妹妹们改了名字,强调自己是要干大事的人。
“跟周大侠建了会友帮之后,你的日子总算好了一点,可你没想到皇帝会看上你的妹妹,把你强行拽入公卿权贵的视线之中。为了谋求朝中的位置,你不得不隐藏自己在江湖的身份,转而将周大侠打造成符合你期望的帮会的领袖。你希望他代替你获得你想要的成就,假装你从未离开那个世界。”
“比起从未踏足江湖的我们,你的幻觉更加严重,你把江湖视作了日复一日的疾苦与昏乱之外的一方净土,精神的乌托邦。”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给他和自己留一点喘息的余地,而后才吐出那句痛苦而郑重的总结:“时至今日,你依旧盼望着躲回你的江湖。”
一种被理解的震惊击中了屈雄。他从胸腔中排出几声感人的笑,如同裴饮觉当初朝他大笑一般,朝裴饮觉大笑起来,依稀可以听出藏于这几声笑背后潮涌的悲号。他所有的负屈与贫弱,所有的呻吟与焦灼,所有的执拗与龌龊,狂妄与堕落,震颤与自责,仿佛都在其中了。
裴饮觉却僵住了身形,神色古怪,因为她发现屈雄并不是一个完全冷血无情的家伙。
“可你也知道真正的江湖它没有多美好啊!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去追求平等,而是要追求待在一个地方,维持一种假象?你为什么不能待人真诚一些,而要用别人不乐意的方式把人绑在身边?”她急道。
“……是的,我没能做到。”屈雄收了笑声,垂下头道。
“你追求权力,可这种权力给你带来了什么?”裴饮觉的语气近乎质问,“你为了权力,明知皇宫是龙潭虎穴,还是让你的妹妹进去了。结果呢?她死了,你也没拿到你想要的官职。”
她往前走了一步道:“你为了报仇又去追求权力,因为你二妹的遭遇控制你的三妹。等你发觉她和别人私奔,怒火冲昏了你的头脑,你失手杀死了他们。这一切又让你觉得,你需要更大的权力,以此对抗你一路走来的损失。
“你给老皇帝下毒,根源也在这里。你的二妹死于太运九年,你却说你是从太运十一年开始下毒的,那正是你三妹死后的事。后来,你花了六年让会友帮发展成天下第一大镖局,又花了七年坐到刑部尚书之位,可代价却是周大侠从此与你生出了隔阂,而你所做的那些事,一旦暴露,等待你的就只有死罪。
“你自以为在追逐权力,不过是在权力的引诱下一步步堕落。你的索求不是因为你有能力,而是因为你曾无能为力,是你虚弱的仇恨,病态的软弱性。”
她悲哀道:“可即便你意识到自己失去了这些,你也不会停手,因为你的仇恨还没有消散。你不在乎清浊,不在乎后世的评价,只想把现存的一切搞乱,为了人类最朴素的那种复仇的快意。”
她的每一句话都宛如一根针,一点点刺破了屈雄的安全距离,刺入其内心隐秘的深处。屈雄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我不阻止你说,你就没想过收敛是吗……”
曾经每一回裴饮觉道破他内心的想法,都会让他不快,唯独这一回截然不同。除了过去裴饮觉时常是带着恶意开口的,那些评论也往往是作为书外之人对书中人物的点评,只有这一回,裴饮觉是真正在与他对话,真正想要触碰他的心灵。
裴饮觉站在屈雄面前。她是第一次如此诚恳地希望屈雄能有所改变,现实却给了她巨大的打击。她为爱而痛苦。
在今日之前,她还可以装聋作哑地留下,可在今日这场谈话之后,她只能走了。她留下,可以旁观屈雄自取毁灭,唯有离开,才能探寻他们之间是否还存在着别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