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春节来得早,正月初八刚过,深圳的街道上还挂着红灯笼,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缠着些没拆的彩灯,夜里亮起来,像一串串彩色星星。研发中心初九开工,黄秀英初八晚上就到了,一个人把实验室收拾了一遍,仪器擦得锃亮,样品柜重新整理,过期的样品清出来堆在角落。
手机响了,是□□。
“姐,明天开工,今晚早点休息,别又熬夜。”
“知道了。”黄秀英把最后一瓶样品放回柜子,“建国,静静那边怎么样?”
“她还在考虑。”□□顿了顿,“我让她别急,想清楚再决定。”
“当老师稳定,来厂里可是累活。”黄秀英说,“她要想好。”
“她自己有主意。”□□说,“姐,明天开工有个会,销售部成立的事,你准备一下。”
“好。”
挂了电话,黄秀英站在实验室窗前。窗外那棵老榕树还在,冬天叶子落了些,但主干依然苍劲。树是1985年厂子初建时种下的,十五年了。她看着这棵树从小苗长成现在这样,就像看着家香从粥摊长成现在的规模。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她点开:“黄总监,我是日本山田贸易的田中,已到深圳,住在罗湖香格里拉。明天上午方便的话,想拜访贵司。”
黄秀英看着短信,愣了几秒。日本客户亲自来了?她很快回复:“田中先生,欢迎。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在研发中心恭候。”
发完短信,她立刻给□□打电话。
“建国,日本来人了,明天上午到。”
“日本?”□□也意外,“什么来头?”
“山田贸易的,应该是谈试订单的事。”黄秀英说,“建国,明天你一起见。”
“好,我明天早点到。”
黄秀英放下手机,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准备什么——样品、资料、翻译。对了,还得准备茶水点心,日本人讲究礼节。她拿出笔记本,一项项记下。
窗外的深圳,夜色渐深。远处的居民楼亮着灯,黄黄的,暖暖的。新的一年,就这么开始了。
第二天早晨八点,黄秀英就到了研发中心。李师傅比她更早,已经在实验室里检查样品。
“秀英,听说日本要来人了?”李师傅问。
“嗯,山田贸易的田中先生,十点到。”黄秀英打开样品柜,“李师傅,把最新一批的样品拿出来,包装要新的,标签要清晰。”
“早准备好了。”李师傅指着旁边桌上的托盘,“海鲜酱、肉骨茶调料、儿童系列,每样三瓶,包装盒也备了。”
黄秀英走过去,仔细检查每瓶样品。瓶身干净,标签端正,封口严密。她拿起一瓶海鲜酱,对着灯光看——质地比第一版稀了些,颜色浅了些,甜味也淡了些。
“李师傅,这个改得好。”
“按你说的,日本人的口味。”李师傅点了根烟,“秀英,你说他们会下单吗?”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九点半,□□和周静到了。周静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挽起来,看起来很精神。□□穿了西装,打了领带。
“姐,准备好了吗?”□□问。
“好了,在会议室。”黄秀英说,“建国,静静也来?”
“她说想听听。”□□看看周静,“静静,你决定了吗?”
“还没,但我想多了解了解厂里的事。”周静说,“秀英姐,我帮忙端茶倒水吧。”
“好,谢谢静静。”
十点整,一辆出租车停在研发中心门口。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蓝色西装,个子不高,头发梳得整齐。他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口四下打量。
黄秀英迎上去:“田中先生?欢迎欢迎。”
“黄总监,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田中微微鞠躬,普通话意外地流利。
“您中文说得真好。”
“我在北京留学过两年。”田中笑了,“黄总监,您的邮件我都看了,今天来,是想亲眼看看贵司的生产环境和质量管理。”
“应该的,这边请。”
一行人先参观车间。田中看得很仔细,从原料仓库到灌装线,从包装车间到质检实验室,每个环节都停下来问问题。他用手摸设备表面,检查有没有灰尘;打开原料桶,闻气味;拿起刚下线的产品,看封口平整度。
“黄总监,你们的设备不算新,但保养得不错。”田中走到质检实验室,“这里,就是做微生物检测的?”
“对,每批产品都要抽样检测。”黄秀英指着检测记录,“这是去年的记录,您可以看。”
田中翻看记录,一页一页,很慢。看完后,他点点头:“数据很详细,可以追溯。黄总监,贵司的质量管理,比我想象的严格。”
“食品行业,不严格不行。”黄秀英说。
参观完,一行人到会议室坐下。周静端上茶,是龙井,清香四溢。田中接过,道谢。
“黄总监,陈总,我这次来,是想正式下订单。”田中开门见山,“海鲜酱和肉骨茶调料,各五百包,按我们确认的样品标准。如果销售好,下半年会有更大的订单。”
□□和黄秀英对视一眼。
“田中先生,感谢信任。”□□说,“这批订单,我们会保质保量完成。”
“我相信。”田中说,“另外,我有个建议——贵司的产品包装,能不能请日本设计师改一改?现在这个包装,在日本市场太朴素了。”
“可以,我们正有此意。”黄秀英说,“田中先生有推荐的设计师吗?”
“有的,我发邮件给你们。”田中说,“黄总监,日本市场竞争激烈,但机会也多。如果贵司愿意投入,可以走高端路线。日本消费者对品质要求高,愿意为好产品付高价。”
“我们明白。”黄秀英说,“田中先生,谢谢您的建议。”
会谈持续了两个小时。送走田中,□□松了口气。
“姐,日本订单拿下了。”
“只是试订单,真正的考验在后面。”黄秀英说,“建国,日本设计师的事,我来跟进。另外,这批订单要单独生产,单独检测,不能马虎。”
“我知道。”□□看看表,“姐,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我去趟福田。”黄秀英说,“我妈打电话,让回去吃饭。”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黄秀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周静走过来:“秀英姐,我跟你一起去车站吧。”
两人并肩走出研发中心。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木棉树开始打苞,一个个花蕾鼓鼓的,快要开了。
“秀英姐,我想好了。”周静突然说。
“想好什么?”
“我想来厂里。”周静停下脚步,“建国跟我说了销售部的事。我考虑了很久,觉得可以试试。”
黄秀英看着她:“静静,教书稳定,来厂里可累。”
“我知道。”周静认真地说,“但我想和建国一起做点事。家香这些年,我看着它一点点长大,有感情。而且,秀英姐,我觉得销售部我能做好。”
黄秀英沉默了一下:“你爸妈同意吗?”
“我跟他们说了,他们尊重我的选择。”周静说,“秀英姐,我想试试,如果不行,再回去教书也不晚。”
黄秀英看着她年轻的脸,想起自己当年。那时候她也二十出头,一心想做事,什么都不怕。
“行,那就试试。”黄秀英说,“静静,销售部刚成立,事情杂,压力大。你先跟着学,慢慢来。”
“谢谢秀英姐。”周静笑了。
两人走到公交站,黄秀英上了车。周静站在站台挥手。车子启动,黄秀英透过车窗看着这个女孩,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流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年轻,有冲劲,什么都不怕。
时间过得真快。
家里还是老样子,那几棵老榕树的叶子比冬天时茂盛了些,树下几个老人在下棋。黄秀英走过时,有人认出她:“秀英回来啦?”
“李叔好。”
“你妈在家,刚还念叨你呢。”
黄秀英上楼,敲门。开门的是母亲,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秀英,回来了?快进来,妈包饺子。”
屋里还是老样子,简单的家具,干净的桌布,墙上挂着一家人的老照片。黄秀英走过去,在照片前站了站。
“秀英,来帮忙。”母亲在厨房喊。
黄秀英洗了手,走进厨房。母亲正在擀皮,动作熟练,饺子皮一张张飞出来。
“妈,爸呢?”
“钓鱼去了。”母亲说,“秀英,你今年三十四了吧?”
“嗯。”
“三十四了……”母亲叹口气,“秀英,妈不催你,但你自己得有个打算。一个人,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黄秀英包着饺子,没说话。
“上次王阿姨介绍那个医生,你去见见?”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妈,我最近特别忙。”黄秀英说,“日本客户刚走,美国订单要安排,销售部刚成立……等忙过这阵吧。”
“你总是忙忙忙。”母亲摇摇头,“秀英,工作是做不完的。你看建国,结了婚,有人照顾,多好。”
“妈,人和人不一样。”黄秀英放下饺子,“我有工作就够了。”
母亲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母女俩默默地包着饺子,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母亲捞出一盘,放在桌上。
“吃吧,趁热。”
黄秀英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很香。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的味道。
“妈,过段时间,我带你去深圳住几天吧。”黄秀英说,“看看我工作的地方。”
“好,好。”母亲笑了,“妈早就想去了。”
吃完饭,黄秀英帮母亲收拾碗筷。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院里的路灯亮了。
“秀英,早点回去吧,天黑了。”母亲说。
“妈,我陪你待会儿。”
母女俩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人看。母亲说起老邻居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孙子考上了大学。黄秀英听着,偶尔应一句。
晚上八点,她起身告辞。母亲送她到门口:“秀英,一个人在外面,注意身体。”
“知道了,妈。”
“有合适的人,就处处看。别太挑了。”
“好。”
黄秀英下楼,走进夜色。院里的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公交站,等车。
手机响了,是□□。
“姐,到家了吗?”
“还在福田,等车。”
“晚上有雨,带伞了吗?”
“带了。”
“好,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黄秀英看着天空。乌云压过来了,确实要下雨。她拿出伞,握在手里。
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深圳,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
这个城市,她已经生活了十六年。
十六年,从一个洗碗的小工,变成现在这样。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走。
因为这是她选的路。
长沙的春天比深圳来得晚。三月初,岳麓山的杜鹃才开了一小片,星星点点的红色点缀在绿树丛中。刘小军站在新车间里,看着生产线运转。日本订单的生产开始了,五百包海鲜酱,五百包肉骨茶调料,每一包都要单独检测。
“刘主任,这批货检测都合格。”小王拿着报告走过来,“合格率百分之百。”
“好。”刘小军接过报告,仔细看,“小王,日本那边的包装要求严,标签位置必须一致,偏差不能超过两毫米。你盯着点。”
“明白。”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着,工人们在各自岗位上忙碌。刘小军走了一圈,检查了几个关键环节,然后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安安的照片。小家伙一岁了,会走了,会喊“爸爸”“妈妈”了,调皮得很。昨天小芳发来的视频里,他扶着墙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个小企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