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8月的深圳，台风季即将来临。空气里能拧出水来，午后常有一场急雨，把暑气短暂地压下去，然后热气又从地面蒸腾起来。

□□下午三点半离开公司，去银行的路上特意绕到莲花小学。母亲林玉兰昨天在电话里说：“建国，你李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在莲花小学当老师。今天下午四点半放学，你去接晓梅，顺便见见。”

他没拒绝。二十四岁了，在深圳不算大，但母亲已经着急了。晓梅马上小学毕业，家里就剩他一个没成家。父亲虽然不说，但每次老战友孙子满月酒回来，总要在他面前念叨：“你张叔的孙子都会叫爷爷了。”

车子停在小学门口。放学铃声刚响，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涌出来。□□靠在车门上，看着人群。他很少来接晓梅，都是母亲来。今天特意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是母亲早上塞给他的：“穿精神点，人家是老师，讲究。”

“哥！”晓梅从人群里跑出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你今天怎么来了？”

“妈让我来的。”□□接过书包，“晓梅，你班主任是姓周吗？”

“是啊，周老师。”晓梅眨眨眼，“哥，你是不是要相亲？”

□□一愣：“你怎么知道？”

“妈跟我说的。”晓梅笑嘻嘻，“周老师可好了，教语文的，去年刚从师范毕业。哥，我觉得行。”

“小孩子懂什么。”□□轻轻拍了下妹妹的头，“走吧，去跟周老师打个招呼。”

教学楼二楼，教师办公室的门开着。周老师正在批改作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比□□想象中年轻，大概二十二三岁，梳着马尾辫，戴着细边眼镜，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裙子，很素净。

“周老师，我哥来接我。”晓梅说。

周老师站起来，对□□点点头：“你好，我是周静，晓梅的班主任。”

“你好，我是晓梅的哥哥□□。”□□伸出手，握了一下。周静的手很软，但很快松开。

“晓梅跟我说了，今天你来接她。”周静说话声音很温和，“晓梅最近进步很大，特别是作文，写得很生动。她说家里是开食品厂的，写《我的家乡》时写到了熬粥做米粉，很有生活气息。”

“她瞎写的。”□□说。

“不是瞎写。”晓梅抗议，“周老师，我哥真的开食品厂，我们的产品都卖到国外去了！”

周静笑了：“我听说了。家香食品，对吧？超市里有你们的汤料，我买过，味道很好。”

简单的几句话，气氛轻松了些。□□注意到周静的办公桌很整洁，作业本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插着几支红笔和一支钢笔，桌角摆着一小盆绿萝。

“周老师，快下班了吧？”他问。

“改完这些作业就走。”周静看了眼手表，“你们先回吧，晓梅明天记得带水彩笔，美术课要用。”

“知道了，周老师再见。”

走出教学楼，晓梅小声说：“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周老师啊！我觉得她挺好的，脾气好，有耐心，长得也清秀。妈说，老师工作稳定，以后有了孩子教育也不用愁。”

□□哭笑不得：“你才十二岁，想得倒挺远。”

“我都小学毕业了！”晓梅不服气，“哥，你别不当回事。妈说你再不找对象，好姑娘都被挑走了。”

□□没说话。他想起厂里的事——设备款付了二十五万，剩下的二十五万下个月要付；马来西亚订单正在生产，第一批一千包下周末要交货；香港店铺月底开业，郑文达催他过去剪彩；研发中心那边，黄秀英天天泡在实验室调试新设备……

哪有时间想这些。

但他没说出口。坐进车里，他看了眼教学楼。二楼那间办公室的窗还开着，能看见周静低头改作业的身影。

也许母亲说得对，他是该考虑个人问题了。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是为了有个人能说说话。父亲有母亲，李师傅有二舅那些老伙计，黄秀英有父母惦记，郑文达有妻女，刘小军有女朋友。只有他，每天忙完工作回到家，除了和父母妹妹说几句家常，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

手机响了，是刘小军。

“陈总，第一批肉骨茶生产完了，抽检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有两包真空封装有问题，已经剔除了。”

“好，包装呢？”

“包装按照马来西亚的要求做的，中英马来三语，清真认证标志也印上了。”刘小军顿了顿，“陈总，有个问题——运输。这批货要发到深圳，再从深圳发往马来西亚。现在天气热，运输途中如果温度控制不好，会影响品质。”

“用冷藏车。”□□说，“小军，你跟物流公司谈，必须全程冷链。成本高一点没关系，品质第一。”

“明白了。陈总，第二批明天开始生产，我盯着。”

挂了电话，晓梅问：“哥，是厂里的事？”

“嗯，马来西亚的订单。”

“哥，你真厉害。”晓梅认真地说，“我同学都说，你二十四岁就管这么大个厂，是青年企业家。”

□□笑了：“什么企业家，就是个卖粥卖粉的。”

“那也是卖得最好的。”晓梅靠过来，“哥，你要加油。等你把厂子做得更大，我以后去国外读书，也能跟同学说，这是我哥做的。”

□□心里一暖。他摸了摸妹妹的头：“好，哥加油。”

车子开进小区。莲花村的玉兰树在夏末依然绿意盎然，只是花早就谢了。□□停好车，和晓梅一起上楼。

母亲在厨房做饭，听见声音探出头：“建国，见到周老师了？”

“见到了。”

“怎么样？”

“挺好的。”□□说，“妈，这事不急，慢慢来。”

“还不急，你都二十四了！”林玉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建国，妈不是逼你。但你看，你爸二十四岁的时候，你都会走路了。你现在整天忙厂里的事，身边没个人照顾，妈不放心。”

陈永福在客厅看报纸，这时放下报纸：“玉兰，让孩子自己定。建国有主意。”

“有主意有什么用，也得行动啊。”林玉兰说，“建国，李阿姨说了，周老师那边对你印象不错。你要是有心，就多接触接触。不用刻意，偶尔来接晓梅，顺便说几句话。感情是处出来的。”

□□点点头：“我知道了，妈。”

吃饭时，林玉兰又说起周静的事——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家在福田，独生女，师范毕业分配到现在的小学，工作认真，脾气好。

□□听着，没怎么说话。他脑子里还在想厂里的事——明天要见银行的人谈贷款延期，后天要去研发中心看设备调试，大后天香港的永丰贸易林先生要来参观……

“建国，你听见没有？”林玉兰问。

“听见了，妈。”□□扒了口饭，“我会找时间约周老师吃个饭。”

“这就对了。”林玉兰满意了，“也不用特意约，这周末晓梅学校有家长开放日，你也去，正好能见到周老师。”

□□应下了。他看了眼父亲，陈永福对他微微点头，眼神里是理解和支持。

饭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桌上堆着文件，最上面是冯总刚送来的资金计划表。他翻开看，卖车的事定了，那辆面包车卖了四万二，加上压缩开支省下来的钱，这个月的缺口勉强补上了。但下个月还要付设备尾款二十五万，又是一道坎。

他拿起电话打给郑文达。

“郑先生，香港店铺开业定在几号？”

“八月二十八号，下周四。”郑文达说，“建国，你能来吗？”

“能，我提前一天过去。”□□说，“郑先生，永丰贸易的林先生下周几来？”

“下周二，上午十点。建国，林先生很认真，说要看看生产线，还要看质检报告。我估计，如果满意，他会下一笔试订单，大概两千包。”

“好，我准备一下。”□□顿了顿，“郑先生，店铺开业后，你估计月销售额能达到多少？”

“保守估计，月销五万港币应该没问题。”郑文达说，“建国，店铺不只是销售点，更是展示窗口。我想定期办试吃活动，请顾客提意见，收集反馈给研发中心。”

“这个想法好。郑先生，你放手做，需要什么支持跟我说。”

挂了电话，□□走到窗前。夜色里的深圳，万家灯火。他想起周静办公室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小小的，绿绿的，在教室里生长。

也许，是该有个人了。

但他随即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等设备到位，等马来西亚订单完成，等香港店铺稳定，等资金压力缓解……

总有等不完的事。

他回到桌前，继续工作。窗外的虫鸣声声，夜越来越深。

长沙米粉厂的车间里，第二批肉骨茶正在干燥。刘小军盯着监控屏幕，每隔十分钟记录一次数据。温度65℃，湿度15%，运行时间三个小时。

吴工在旁边，手里拿着红外测温枪，不时检测设备外壳温度。

“刘主任，设备改造后，能耗降低了百分之十。”吴工说，“除湿装置效果好，干燥时间缩短了半小时。”

“好，记下来。”刘小军在本子上写，“等这批订单完成，给设备部申请奖金。”

“奖金不奖金的，能把事做好就行。”吴工抹了把汗，“刘主任，这批货什么时候发？”

“后天。第一批一千包明天发往深圳，和深圳的第二批一起发往马来西亚。”刘小军看看表，“吴工，你去休息吧，我在这盯着。”

“你不也没休息。”

“我年轻，扛得住。”

吴工走后，刘小军一个人在车间里转。生产线运转平稳，工人们各司其职，包装线上，一包包肉骨茶从传送带下来，自动称重，自动封口，自动贴标。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比他预想的顺利。

他走到原料区，检查明天要用的药材。当归、党参、枸杞、红枣，每样都抽检了一包。药材品质很好，特别是当归，切面油润，香气浓郁。虽然价格涨了，但值。

手机震动，是女朋友发来的短信：“小军，睡了吗？”

他回复：“在车间，马上回。房子的事，我周末去看。”

“不急，你注意身体。我爸说，他认识房管局的人，能拿到内部价。”

“谢谢叔叔。等我回去说。”

刘小军心里暖暖的。女朋友一家对他很好，不嫌他忙，不嫌他穷，只要求他踏实肯干。这样的福气，他要珍惜。

车间主任老赵走过来：“刘主任，第一批货装车了，你要不要检查一下？”

刘小军跟着老赵去仓库。三辆冷藏车停在门口，工人们正在装货。纸箱上印着中英马来三语：“家香肉骨茶”，下面一行小字：“传统配方，现代工艺”。

他随机打开一箱，检查包装。真空袋封装完好，生产日期清晰，清真认证标志和马来文说明都正确。他又拿了一包，对着灯光看——粉末细腻均匀，没有结块，颜色一致。

“合格。”他说，“老赵，装车时注意，不能挤压，不能倒置。这批货要漂洋过海，包装不能有破损。”

“放心，我亲自盯着。”

装完车，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刘小军签了发货单，看着冷藏车缓缓驶出厂门。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第一批货，发出去了。

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随即又提起来——后面还有四千包，不能松懈。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写生产日志。今天生产了一千二百包，合格一千一百九十八包，不合格两包，合格率99.83%。不合格原因是真空封装漏气，已经返工。

他写得很详细，每个环节的数据都记录下来。这是李师傅教他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数据不会骗人。

写完日志，他关掉电脑。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送风声。窗外，长沙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岳麓山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