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的深圳总是多雨。细雨从三月末就开始下,淅淅沥沥,不大,却连绵不断,把整座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莲花村陈家院子里的那棵玉兰开花了,白色的花朵被雨打得垂着头,花瓣落了一地,黏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陈永福的腰病在春天这种天气里格外难熬。医生开的膏药贴了一张又一张,效果却越来越差。林玉兰劝他再去医院看看,他总是说“等忙完这阵子”,可这阵子好像永远忙不完——香港市场开拓不顺,长沙研发中心要追加投入,康师父的竞争压力一天比一天大。
其实现在具体的事已经不用他操心了。□□全面接手了日常经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早出晚归。黄秀英从新加坡回来后,研发中心的工作也上了轨道,正在筹备开发针对东南亚市场的“轻盐系列”。老徐、老张这些老部下各司其职,厂子运转得比他在时还要顺畅。
可他还是放不下心。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问林玉兰:“建国昨晚几点回来的?”或者“秀英今天去不去厂里?”得到答案后,他会在院子里走几圈,然后坐在书房里,一遍遍翻看那些已经翻烂了的报表和市场分析。
“永福,你别看了。”林玉兰端着中药进来,“建国不是说让你好好休息吗?”
“我看看,不费神。”陈永福接过药碗,皱着眉头喝下去。药很苦,他喝完总要含颗冰糖。
“你就嘴硬。”林玉兰在他对面坐下,“永福,我知道你放不下厂里,可建国现在做得很好。老徐昨天来还说,建国上个月把武汉分厂的亏损给止住了,用的就是你当年救长沙分厂的办法——减掉不赚钱的产品线,集中做特色。”
“这我知道。”陈永福放下药碗,“可玉兰,厂子越大,风险越大。现在四个分厂,几百号人,万一出点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林玉兰打断他,“建国稳重,秀英能干,还有那么多老员工帮衬着。永福,你得学会相信年轻人。”
陈永福不说话了,看着窗外的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一条条细小的河。他想起二十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推着粥车在深南大道上叫卖。雨太大了,粥车陷进泥坑里,他怎么推也推不动,最后是一个路过的建筑工人帮他推了出来。那人说:“小伙子,这么大雨还出来卖粥?”他说:“不出来卖,明天就没饭吃。”
那时候多难啊,可心里踏实,因为知道只要肯干,就有饭吃。现在呢?厂子大了,钱多了,可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
手机响了,是郑文达从香港打来的。
“陈董,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有,郑先生请讲。”
“香港这边情况不太好。”郑文达的声音有些疲惫,“康师父全面上架了,广告打得很凶,地铁、公交、电视,到处都是‘好粥道’。咱们的促销效果有限,上周十家店总共才卖了三百多包。”
三百多包,平均每家店每天卖四包多。这个数字让陈永福心里一沉。
“郑先生,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首先是知名度。”郑文达分析,“康师父是国际品牌,香港人认。咱们家香,除了少数从内地来的新移民,本地人基本没听过。其次是价格——康师父的粥卖十二港币,咱们的汤卖十五,贵了三块。虽然咱们品质好,但消费者第一眼看到的是价格。”
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如果降价呢?”
“降到十二,跟康师父一样价,咱们就基本没利润了。”郑文达说,“而且康师父规模大,成本低,真要打价格战,咱们打不过。”
这话说得很实在。家香现在四个分厂加起来,年产能还不到康师父一个分厂的一半。规模效应带来的成本优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追上的。
“那郑先生有什么建议?”
“两条路。”郑文达说,“第一,继续走高端路线,但要加大宣传,让消费者知道为什么咱们贵——真材实料,传统工艺,新加坡认证。第二,开发专门针对香港市场的平价产品,用不同的品牌,避免冲击现有产品线。”
陈永福想了想:“两条路都走。郑先生,你安排一下,在香港报纸上做系列广告,就叫‘一碗好汤的良心’。不吹嘘,就讲咱们怎么做汤——米从哪里来,肉怎么选,火候怎么控制。让消费者知道,贵有贵的道理。”
“这个思路好!”郑文达说,“陈董,我认识一个香港美食专栏作家,可以请他写篇文章,客观评价咱们的产品。”
“可以,但文章要真实,不能夸大。”陈永福顿了顿,“郑先生,辛苦你了。”
“应该的。”郑文达说,“陈董,还有件事——我听说康师父在接触深圳几家做汤品的小厂,想整合资源。您要留意。”
“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陈永福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傍晚。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康师父年报,翻到最后一页——净利润五点二亿。
五点二亿对五百多万,一百倍的差距。
这个差距,不是靠一两款产品、一两个市场就能追上的。家香要活下去,必须找到自己的路。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
家香的优势:
1.地域特色(湖南、四川、广东)
2.传统工艺(老师傅,手工感)
3.灵活(船小好调头)
家香的劣势:
1.规模小
2.品牌弱
3.资金紧
出路:
1.深耕细分市场(做康师父做不了、不想做的)
2.加快国际化(新加坡、香港、马来西亚)
3.建立技术壁垒(研发中心,工艺标准化)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着最后一行。技术壁垒……这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人才。而这三样,家香都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
“阿爸,在忙吗?”
“没有,在家。什么事?”
“长沙研发中心那边,臭豆腐米粉的工艺基本定型了。”□□的声音透着兴奋,“李师傅带着小军他们做了三十多次试验,终于找到了最佳菌种配比和发酵条件。样品我尝了,味道跟手工的差不多,但更稳定。”
这算是个好消息。陈永福脸上有了点笑意:“成本呢?”
“比手工的低百分之二十,因为发酵时间缩短了,合格率提高了。”□□说,“阿爸,我想着,等工艺完全成熟,就在长沙分厂建一条小型生产线,先试产试销。如果市场接受,再扩大。”
“可以。建国,这个产品定位要准——不是替代传统臭豆腐,是给想吃但没时间、没条件做的人一个选择。”
“我明白。”□□顿了顿,“阿爸,还有件事……康师父的技术交流结束了,他们的总监私下找我,说想跟咱们合作开发地域特色产品系列。他们出资金和渠道,咱们出技术和品牌。”
又来了。陈永福心里冷笑,康师父这是铁了心要摸清家香的底。
“你怎么回复的?”
“我说要考虑考虑,要跟您商量。”□□说,“阿爸,我觉得……可以谈。但条件要把握好——品牌必须独立,核心技术必须保密,合作范围要限定。”
“你拟个谈判方案,发给我看看。”陈永福说,“建国,记住一点——跟大企业合作,不能只看到他们给的钱和渠道,更要看到他们想要什么。康师父要的,是咱们的地域特色产品和研发能力。这是咱们的筹码,不能轻易给出去。”
“我明白。”
挂了电话,陈永福走到窗前。雨小了些,院子里那棵玉兰树在雨中微微摇晃,白色的花瓣落得更急了。
春天就要过去了。这个春天,家香迈出了国际化的第一步,也迎来了更激烈的竞争。
前路漫漫,但他相信,路是走出来的。
就像当年那辆陷在泥坑里的粥车,推一推,总能出来。
新加坡的雨季还没到,但天气已经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黄秀英坐在新租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可她还是觉得热——心里热。
马来西亚的试销开始了,第一批一千箱货发往吉隆坡。陈先生那边反馈说,上架三天,卖了八十多箱,主要顾客是华人家庭主妇和单身白领。这个数字不算惊艳,但考虑到是全新市场,已经不错了。
更大的惊喜来自新加坡本地。经过一个多月的促销和口碑积累,“阿嬷汤”的销量稳步上升,现在平均每天能卖一百多包。更重要的是,有家连锁便利店找上门,想在他们的一百多家门店上架小包装的“一人食”系列。
“黄总监,这是便利店的合同草案。”王涛把文件推过来,“他们要求独家供货,价格压得比较低,但销量有保证——每家店每天至少卖十包,一百家就是一千包。”
黄秀英仔细看合同。价格确实低,比超市低百分之十五,但便利店的加价率高,零售价反而比超市高。这种模式她了解——便利店卖的是便利,消费者愿意为便利多付钱。
“可以签,但合同期先定半年。”她说,“王涛,你跟对方谈,半年后如果销量达标,续签时价格要重新谈。”
“好。”王涛记下,“黄姐,还有件事——陈老板,就是做酱料的那位,问咱们有没有兴趣合作开发‘新加坡风味’的汤品。他说可以出配方,咱们出生产工艺。”
这个提议让黄秀英心里一动。陈老板的酱料在新加坡很受欢迎,特别是他的咖椰酱和叻沙酱,有独特的南洋风味。如果把这些风味融入“阿嬷汤”,也许能打开本地市场。
“可以接触。”她说,“但合作方式要谈清楚——配方使用权、销售分成、品牌归属。王涛,你先拟个合作框架。”
“明白。”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林辉。
“黄小姐,忙吗?”
“林先生请讲。”
“我有个朋友,做食品机械进口的,刚从德国回来,带了些新设备的资料。”林辉说,“其中有台小型真空冷冻干燥机,很适合你们做汤料。我想着,你们研发中心也许用得上。”
真空冷冻干燥?黄秀英眼睛一亮。这种技术能最大程度保留食物的风味和营养,是做高端汤品的理想工艺。但设备很贵,一台要几十万。
“林先生,设备资料能发给我看看吗?”
“已经发你邮箱了。黄小姐,我知道设备贵,但如果你们要做高端市场,这种投资是必要的。新加坡很多食品企业都用这种设备。”
挂了电话,黄秀英立刻打开邮箱。资料很详细,有设备参数,有工艺说明,还有应用案例。她越看越心动——如果能用这种设备做“阿嬷汤”,品质能再上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