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客厅到所长办公室需要穿越一条长长的过道,影子不断拉长又在灯下缩短,而你的记忆从2006年进入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到第一个十年的时光过去,也不过几步之间。
“原因!”这是七海的声音。
【2011年03月11日14时46分(JST),金耀日,东日本大地震追悼日,东北宫城】
五年前,东北地区的大地震轰动世界,同时引发14米特大海啸,导致福岛第一核电站核泄漏事故,事故一周后你从东京校毕业。
“调月课长,已经处理好了。”
20岁的你无力解决困扰你的社会问题。
“辛苦了。”
而现在,25岁的你擦掉脸上的血迹,从密密麻麻的书稿里,找到被遗忘的过去。
任务报告书一:【「特级灵场·杉泽村」、「特级地缚咒灵·都井睦雄」】已完成。
任务报告书二:【「一级假想咒灵·雪女」】已完成。
任务报告书三:【「二级地缚咒灵·女狐」】已完成。
任务报告书四:【「一级假想咒灵·二口女」】进行中……
「ICS」的办公室特别小,小到你必须鞠躬才能离开。
“调月课长,接下来的任务就麻烦您了。”
得到第五份任务报告书的你在规则的指示下,缓步通过密闭的廊道。
“是。”
廊道两侧的玻璃既遮掩了研究所中所有封存的秘密,也映照着这个十年中的你背对着15岁的你越走越远,就这样你总是这样一个人,你离开的时候想起自己从15岁开始离开京都的老家,到2011年高专毕业。
第二个五年没有与同期、前辈的生离,所以你必须走得特别慢。
……
真遗憾,现在是【2016年01月11日,月曜日,成人の日,东京千代田】
……
“这是绝对不能对咒术师公开的机密文件!”声音属于另一位藤原,即你的上司近卫所长,“不可以。”
一千两百年前,藤原家通过将家族女性嫁入皇室成为后妃、皇后,以外戚身份把控“万世一系”的天皇近侧的权力,成为平安时代最具权势的世家。
权力鼎盛之时,藤原家更是完美贯彻“此世即吾世,如月满无缺”的豪言,在两百年的统治中,作为藤原核心的北家于主幼时摄政,亲政后关白,此后关系网罗五摄、清华家、武家……作为咒术师附属家族的藤原尚且如此,禅院本家更是强盛。
“饶了我吧!咒术师大人。”
非禅院者非术师,非术师者非人。
过道中的你站在影中默然前行,没有咒力、术式的弱者注定被诅咒淘汰,这是咒术世界定下的规则。
“汪,汪!”
是狗。
在看清弱者注定成为狗的瞬间,你皱眉又轻笑。
“磅-磅-磅——”
七海的拳头一直都是这样,不管是五年前离开以普通人的方式生活,还是两年前辞去证券所的工作重新成为咒术师,七海本人似乎也从未改变。
“七海君!”讨人厌的近卫所长被揍得鼻青脸肿,他说,“你说的那些事情我根本不知道,而且你知道的,我们这边的员工签的合同都是终身雇佣制,私下开除她,是违法的!”
法是前人定下的规则,就像咒术由伟人开启,诅咒因巨物毁灭,时间于巨人脚下继续前行,人类在社会的规则中扮演各种不同的角色,又在共情角色的同时,获得角色本身的价值。
可笑的是咒术师无法被归类成任何一种职业,拥有咒力本身就是一种先天的诅咒。
所以咒术师注定一生都因诅咒被困笼中。
“不敢违背律法,就可以放弃人性吗?”缠在七海拳头上的纱布满是血的痕迹,“混蛋!”
狗叫声、斥责声、反驳声,在你耳边不断回响,也是在这一时刻你意识到所有的长大都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失去。
“一个四肢健全、头脑清醒、拥有能力的成年人能有什么问题?七海君。”
你背手站在门外,所有报告书在你构筑的特殊咒力下慢慢燃烧,往事如烟散去,这一次你准确无误地站在咒术总监部的立场,站在科学咒术研究所(「ICS」,Institute of Conjuring Science)土地上。
直到所有时间定格在这一瞬间,就像一年前你也是在这个房间签署某份合同。
契约的内容关于承诺、生死、荣耀。
“这是工作,都是工作,只是工作而已……七海大人。”
而现在你只是站着,站在玻璃外观察房间里的混乱——雪白的文件散落在地,立场不同的人彼此争执,呼吸落到玻璃上时,视线被薄雾隔断,等你回过神,想要擦掉眼前的迷茫。
世界也只剩黑白。
“我再重复一次,她现在的状态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咒术总监部。”
15岁的七海有一头耀眼的金发。
可是过去的记忆同样告诉你,因为2008年某个人的死亡,你和七海从此形同陌路,不在场的你对那件事情抱有歉意,在场的七海对那段回忆难以接受,所有报告消失以后,你在玻璃的雾面用手指对着七海本人画出还可以笑的表情,作画结束,蒸汽凝结成水珠附着在玻璃上,最后又从镜面中坠落,真实的世界里好人一直在为失去的一切落泪。
很遗憾,你不认识的灰原雄死了。
所有人都会死。
你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无用的关系里,你的记忆偏偏把和七海之间的碎片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
过去的朋友真的会比现在的工作更重要吗?
你不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所以一个人站在“剧场”外,咒力在大脑中心熔断、反转,血干了,后脑的伤疤快速愈合,你伸手将散落的长发编成规则的三角,染血的黑发注定厚重,但你知道约束不正确的思考,摒弃不该存在的感情才是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
“汪!”
开门之前,你扣上袖口的扣子,戴上了专用的黑色手套,半蹲下跪,刚好就摸着狗的软垫,讨好、恳求、谄媚,狗是听话温顺的好狗,而人不是……形形色色的人在你的过去出现太多,多到腐臭,更可怖到足以让人呕吐。
那些怪异的味道总是环绕在你的鼻腔,所以你的大脑才会如此剧痛。
被诅咒的世界里,人人皆是非人之物。
“你不应该让一个病人去执行特级咒灵!那是谋杀!”
七海说得没错,被咒术总监部定级为一级咒术师的你确实没有资格执行那么危险的任务。
“你们是什么关系?没必要的,七海先生,她只是……”
可是现在,你更害怕其他的什么事情。
“她是!”
地震的余难持续至今,比起身体上的打击,你更恐惧别人对你精神上的……关爱。
“叩叩——”
你看着25岁的七海,就像重复2011年那场大地震后的动作,“七海君,把钥匙还给我。”
“任务?”
作为同期的七海总能敏锐地察觉到你所有行动背后的目的,你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框的位置和作为东京校咒术师的七海建人保持距离。
五公尺的差距刚刚好。
“给,”这一次,七海朝你摊开手,钥匙就在他的手上,“一起出发。”
“这是我的工作,”你婉拒,慢慢从门的位置走到七海面前,五公尺变成了一公尺,不但顺利从七海手里取回了属于自己的车钥匙,也把应该属于七海的汪五郎塞到他的怀里,“七海君,你已经下班了。”
七海的工作已经结束,而你作为咒术一课课长的时间才刚刚开始。
“你头上的伤会引发后遗症,”不直接表示自己的想法,却能准确利用各种事实说服当事人是七海的社交方式,他总是用客观的方式发表正常人的想法,他总是很正常地说,“病人的工作就是休息!”
“咒术师没有假期,”作为咒术师的你不断告诉他世界运转的真实规律,“人会死,但怪物不会。”
怪物出现的时间就是现在,在时针转到了6点的时候就是必须加班的时间,从此刻开始所有的时间都变得非常珍贵。
因为天彻底黑了。
“等一下。”
等不了,转身离开的你知道时间根本来不及,“七海君,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调月,你现在应该去医院,这段时间最好远离咒术……”七海的声音越来越远。
充满怪物的世界无法幸存弱者。
走在前面你没有回头的机会,“不要离开东京,作为一级咒术师你必须服从「咒术一课」下达的命令。”
咒术高专的过去覆盖了你整个充满残缺的学生生涯,现在的你,就算依旧想不起最重要的事,也隐约明白最深刻的诉求正在以某种扭曲的方式被达成,走在七海前面的你在影子中收起所有笑容,你知道手心握着的权柄已经足够填上记忆中空缺的那部分即关于为什么要工作的疑问。
“扑通扑通——”此刻心脏的跳动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剧烈澎湃。
你也渴望超越一切的胜利。
“真言!”
这是你的名字。
“我的意思是现在请恭喜我成为「咒术一课」的课长,”离开前,你最后一次陈述事实,也因为明白自己最真实的诉求,才会如此渴望见证一场在祭祀仪式中的死亡,你重复,“一级咒术师七海建人。”
“哒——哒——哒——”
时针不断循环。
房间角落的盐堆从顶端开始变黑,雨夜从夜半的尖叫声开始。
“啊啊啊啊啊啊啊!”
包括轮岗休息的人,所有集中一楼守卫雇主安全的黑衣信徒在半夜一点钟左右听到二楼传来疯狂的打砸声,可是没有人敢动,因为雇主雇来的神婆在最开始就警告过所有八尺大人就在附近。
那个老妇人说,“不想死的话就在房间里好好待着,从天黑后到早上七点来临前,任何人都不可以外出打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明何物的尖叫声在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后消失,很快所有人又听到奇怪的笑声。
“「po-po-po-po-」”
紧接着又变成了轻敲窗户的声音,
“开始了。”尾神婆坐在仪式的最中心继续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