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珂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草地的湿气透过薄薄的外袍渗进后背,冰冷又黏腻。吞咽的时候喉管里传来钝钝的痛,整个脑袋都沉甸甸的。
夜空是深色的,上面铺着密密麻麻的星星。
她躺在地面上,脸朝上,能看到横贯穹顶的银河。篝火在她身侧不远处烧着,橘红色的光映在草叶尖端上,是视野内唯一存在的暖色。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中,碎片状的记忆涌了上来:草原,身体被拉开的感觉,卡维的手拽住她肩膀时那股蛮横的力道,最后是热,浑身都在烧。
罗莎蒙德和索尔。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太阳穴处传来一阵钝痛,胳膊也发软,手肘在草甸上滑了一下又撑住了。
她偏过头,看见篝火边上围坐着四个人。
爱洛伊斯坐在离她最近的位置,正低着头看着什么,侧脸的轮廓被火光勾出柔和的暖金色。赛琳娜坐在篝火的另一侧,背对着她,膝盖上摊着地图,指尖悬停在地图上方没有动。莉雅娜坐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面朝黑暗,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卡维坐在篝火的正对面,银发被火光照得很亮。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脸色。
“罗莎蒙德和索尔呢?”贺珂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哑到不似人声。
爱洛伊斯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沉下去,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赫卡忒大人……您醒了。”
她站起身走过来,蹲在贺珂旁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继续说:“还在烧,但比之前好多了。您昏迷两天了。”
“罗莎蒙德和索尔呢?”贺珂盯着她的动作,又问了一遍。
爱洛伊斯的手顿在她的额头上,偏过头看了一眼卡维,然后迅速回正视线。
“他们死了。”卡维的声音从篝火那边传过来,“你看见了。”
贺珂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撑着爱洛伊斯的胳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篝火边上,走到卡维面前,坐了下来。
两人中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火舌在她和他之间跳动,橘红色的光把影子拉向全然相反的方向。
“你烧了两天。”卡维率先开口道。
“我睡了整整两天?”
“烧了两天。”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说,“昨天晚上才开始退烧。”
贺珂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立刻问:“你知道那个东西,对吗?”
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
卡维抬起头看她。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银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影,表情平和依旧。
“哪个东西?”
“草原上那个,把罗莎蒙德和……把罗莎蒙德,和索尔,撕开又缝回去的,那个,你知道它会出现在那里,你什么也没有说。”贺珂看着他,艰难地挤出声音,“你拉我的时候动作太快了,完全没有犹豫,也没有回过头看一眼。你早就知道它会攻击我们,你一直在等它出现。”
卡维没有说话。
他很想反问贺珂凭什么这么说,很想反问她凭什么这样想。难道他就不能只是动作快吗?难道他就不能只是想救她吗?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立刻被他否决掉了。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几句他想问但说不出口的话。
“两天。这两天里你们一直在赶路,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想到他们,”贺珂的嗓子越来越痛,但她没有停,“因为他们已经死了,对吗?死在迷失森林里的人太多了,死在迷失森林里是正常的,罗莎蒙德和索尔只是其中两个,你早就习惯了。”
“赫卡忒大人——”爱洛伊斯带着恳求的意味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我在和他说话。”贺珂没有回头。她的视线落在卡维的脸上,火光在瞳孔深处跳动成橘红色的小点。
卡维直视着贺珂的眼睛,冷静道:“你想说什么?”
“你早就知道迷失森林出现了问题!”贺珂的呼吸急促起来,“我们来之前你和络迦商量了很多,对吗?商量的结果就是,你在明知道它会杀人的情况下,带着我们走进了那片草原!”
“我知道森林里有一些异常现象,”卡维说,“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这是他认为自己能给出的最大限度最坦诚的答案了。话说出口他就变得不耐烦了起来,自己有什么必要一定要向她解释的呢?难道他是那种需要别人理解自己、需要别人的信任的人吗?
“你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哼——”贺珂冷笑一声,“你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所以你什么也没有说。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只是杀了两个人而已,你只是没有说而已。”
“说了能改变什么?”卡维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儿,语气中的不耐烦已经相当明显了,“告诉你们‘小心点,这片草原上可能有什么东西’?然后呢?你们会变得能解决掉问题,还是会走得更慢?结果不会和现在有任何区别,它发起攻击的时候没有人能反应过来。”
贺珂不可置信地反问:“你在说什么?!我们是队友,信息共享不是最基础的信任吗?再说你又怎么知道其他人在知道可能有突发情况后也会束手无策呢?”
卡维没有回答她。
“你都能拉开我了,为什么不能去尝试一下呢?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回到这种地步……对,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是,但是,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样做呢?我不知道你到底把我……我们,把我们所有人当成什么了。”
这几句话说出来之后,篝火边安静了很久。
卡维没有回答她。
贺珂不再看他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滚烫的掌心是贴在她冰凉的脸颊上,温差大得让她发颤。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在手掌和嘴唇之间来回弹撞,像是被关在一个不透气的盒子里。
身后传来爱洛伊斯往后退了几步的脚步声。赛琳娜从头到尾都没有插嘴,也没有看向任何一个处于争论中的人。
过了很久,篝火里的木柴塌了一截,发出一声闷响,溅起一连串火星子。
贺珂抬起头,转向卡维。
“迷失森林里那些打斗痕迹每一处你都看见了,但你从来没有仔细检查过,因为你根本不需要仔细检查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说。
卡维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来过这里,”贺珂继续说,“在弗罗拉被抓走之前,你已经来过迷失森林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和络迦一起走了一遍这条路线。”
卡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不是。”
贺珂哼笑了一声,没有表示相信的意思,但也没有继续揪着不放。
他继续解释:“信息越多,不确定性越大。我不希望队伍在进入迷失森林之前因为顾虑太多而犹豫,犹豫就会送命。”
贺珂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海洋里找出一点别的东西。她找到了,但她读不出来那是什么。
卡维的表情一直是被冻住的,所有情绪都沉在最下面,令人难以分辨。
“你应该说的。”她强硬地说,“哪怕犹豫会送命,你也应该说出来,至少让他们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他们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卡维说,“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这里是迷失森林,所有踏进这片森林的人都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
“罗莎蒙德知道吗?她知道自己会以那种方式死去吗?”
卡维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