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往前走，光线变得更暗了。

头顶的树冠已经完全遮住了天空，偶尔有一两束极细的光线从叶片缝隙间漏下来，像针一样扎在地上。那些光柱里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细小颗粒，有的是花粉，有的是被微风卷起的孢子，还有一些贺珂辨别不出来是什么。

空气里的气味也开始分层。

底层是泥土和腐叶的厚重气息，然后是一种淡淡的薄荷清凉，而最高处始终萦绕着一股腥甜的、类似熟透水果快要烂掉的香味，若有若无地往鼻腔里钻。

斜后方的赛琳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捏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扬手往周围撒了一圈。粉末落在空气里时迅速散开，变成一片极细的银白色光尘，悬浮了片刻后才缓缓落地。

她的注意力分散到了撒粉末这件事情上，但移动速度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显然对周围的环境非常熟悉。

“驱蛇的，”注意到贺珂的视线，赛琳娜难得解释了一句，表情看上去比在迷失森林外面要更放松，“这种甜味是几种蛇类喜欢用的诱食剂，这种粉末能有效地中和掉这种味道。”

贺珂点点头，心里把这条信息记了下来。

走了不知道多久，森林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还算平整的缓坡逐渐变成起伏较大的丘陵状地形，树根和岩石交替露出地面，形成一种复杂难走的交错路面。间或露出的是陈年落叶堆积而成的天然地毯，底下是吸饱了水分的腐殖质。

贺珂开始喘得比之前明显了，但她咬着牙没吭声，只是调整着呼吸节奏，尽量让自己跟上前面人的步伐。

她的靴子陷下去大约半个指节深，抬起来时带起一小团棕褐色的碎屑，一步比一步走得更费力。

参天的林木仿佛同时朝他们倾斜了过来。

树冠一层叠着一层，新生的嫩叶和去年干枯的旧叶交织在一起，将天光筛成无数碎点，落在人身上像一件斑驳的锦缎。光斑晃动得极慢，仿佛光本身在这片森林里也比别处更黏稠。

贺珂前两次来过这种地方，所以并没有很惊奇。

又走了一阵子，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

这里的树木比别处稀疏一些，地面上长满了齐膝高的蕨类植物，叶片宽大而柔软，颜色是一种介于翠绿和墨绿之间的深色。蕨叶在微风中缓缓摆动，像一群彼此之间说着悄悄话的耳朵。

索尔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边的水渍，转头说：“接下来要进那片老林区了。那边的树更密，路也更绕，容易迷方向。”

他指了指前面那些蕨类植物蔓延的方向：“过了这片蕨地就能看见。到时候注意看树干上的记号，会有以前的冒险者留的标记。如果有往□□斜的三道平行划痕，则表示那条路相对安全。”

“如果没有呢？”爱洛伊斯问。

索尔笑了一下：“没有的话，我们就自己留。”

穿过蕨地时，贺珂注意到有些蕨叶的背面长着细小的暗红色斑点，像干涸的血迹。

她多看了两眼，前面又传来莉雅娜的声音：“蕨虱的卵囊。蕨虱很小，一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成群出动的时候能在几息内把整片蕨叶啃成光杆。它们不咬人，但如果衣服上有汗渍或者血迹的话会咬衣服。”

贺珂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的一小块污渍，是之前出镇子时蹭到的不知道什么的痕迹。她把它往里面卷了卷。

穿过蕨地之后，视野骤然收窄。

前方的树木一下子密集起来，树干之间的距离明显缩小，有的地方甚至两棵树的枝干相互交缠，像连体婴儿一样长在了一起。树皮的颜色也更深了，近乎深棕色甚至暗灰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纵向裂纹，仿佛每一棵树都是一根被风化了千百年的石柱。

脚下路面变硬了。落叶层变薄，露出的泥土是一种深褐色的、含沙量很高的质地，踩上去有一种细微的砂砾摩擦感。湿度明显增高，空气变得更沉了。

贺珂的额发很快被一层细密的水汽打湿，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

侧后方的爱洛伊斯伸手碰了一下旁边一棵树的树干，然后皱眉收回了手：“这树……是热的。”

贺珂也伸手碰了一下。

确实，树干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高出不少，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墙，可这里分明没有多少光线能透进来。

卡维没有碰树，但他停在原地片刻，目光在树干上停留了几息，说：“地下热泉。这片区域下面有地热，树根吸收了热量，树干温度比别处高。”

最后面的赛琳娜立刻补充了一句：“这种环境容易招来喜暖的魔兽。”

没有人问具体是什么类型的魔兽。

索尔从前面的背包里掏出一小截银灰色的木炭，在那棵树上画了一个简笔的火焰形状。他画得很轻，但碳痕在深色的树皮上非常显眼。

他拍了拍手，把木炭收了起来，冲着盯着他看的贺珂笑了一下，又往前走和打头阵的罗莎蒙德汇合。

罗莎蒙德也在看他，看到他转身的动作立刻移开了视线。

卡维将一切收入眼底，只说：“走。”

队伍稍微加快了一点速度。

又往前走了大概半刻钟，贺珂开始捕捉到一种细微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树叶摩擦声，而是一种有规律的低频的振荡，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击一面蒙着厚布的大鼓。那声音很沉，几乎贴着地面传来，透过靴底传进她的腿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