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墙的香料罐,贴着手写的标签——丹桂、白桔梗、佛手柑、白檀木、乳香、没药……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调香台在房间中央,摆着量杯、刻度勺、玻璃棒、滴管,一切都精准又规整。
角落里摆着一个小小的木柜,放着一些古玩巷淘来的小摆件。
蓝念予的目光在那个木柜上停了一秒。
但她没有走过去。她只是走到那面香料墙前,伸出手,轻轻拂过那些罐子。
“这么多香料。”她说。
于之乐站在她旁边:“嗯,常用的就那些,其她的用得少。”
蓝念予的指尖在“白桔梗”的罐子上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于之乐:“可以试试吗?”
于之乐点点头,从调香台上拿过一个空的量杯和一把香勺,递给她。
“调香讲究精准,”于之乐说,“多少克的香料,多少毫升的基底油,都要算好。差一点,味道就变了。”
蓝念予接过香勺,却没有看刻度。她只是凭感觉,捻了一点白桔梗的粉末,放进量杯里。
“我觉得,”她轻声说,“调香不用那么精准。跟着感觉来就好。情绪到了,味道自然就对了。”
于之乐看着她的动作,愣住了。她是 S 型的实感,做什么都讲究精准,讲究规划,讲究看得见的结果,而蓝念予是 N 型的直觉,更在意感觉,在意情绪,在意当下的心意。从大学到现在,从来都是这样,她的世界里是现实的路,是未来的规划,而蓝念予的世界里,是温柔的情绪,是当下的美好。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同,是跨不过去的鸿沟,当年是,现在也是。
于之乐看着她。
看着她捻香料时认真的样子,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把那一点白桔梗放进量杯里。
白桔梗的淡香漫出来,和空气里的丹桂香缠在一起,揉成了一股温柔的味道。不浓烈,却绵长。
于之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也是这样站在一起,在古玩巷的香料摊前。蓝念予也是这样,凭感觉捻起一点香料,放在鼻尖闻一闻,然后说“这个好闻”。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真特别。
现在她还是这么想。
“怎么了?”蓝念予抬头看她。
于之乐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蓝念予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她们在调香台前站了很久。
蓝念予试了几种香料,于之乐在旁边给她讲解,教她怎么配比,怎么调和。偶尔两人的手会不经意碰到,又很快分开。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橙色。
于之乐走到那个木柜前,想拿一瓶新的基底油。她拉开柜门,里面的东西露出来——那个白兰香薰炉,那个鱼形木雕,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
蓝念予的目光落在那条鱼形木雕上。
她愣了一下。
木雕不大,巴掌大小,鱼的形状,棱角被磨得圆滑。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当年手绳上的图案。
于之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
空气像是凝固了。
过了几秒,蓝念予轻声问:“这是什么?”
于之乐张了张嘴。她想说“是照着你的宝石做的”,想说“留了三年”,想说很多话。
但她只是说:“一个木雕。以前在古玩巷买的。”
蓝念予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的目光在那个木雕上又多停了一秒。
于之乐把基底油拿出来,关上柜门。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走回调香台前。
蓝念予也走回来。
两个人继续调香,继续说话,继续偶尔的手不小心碰到。
但于之乐知道,蓝念予看见了。
那个木雕,棱角被磨得圆滑——那是她这三年,想她的时候,用手摩挲出来的。
蓝念予知道吗?
她不知道。
但她看见蓝念予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被风吹过的湖面。
离开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车子停在酒店门口。蓝念予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她回头看了于之乐一眼。
“今天谢谢你。”她说,“饭很好吃,工作室也很有意思。”
于之乐点点头:“不客气。”
蓝念予站在车外,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看着于之乐,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挥了挥手。
她转身走进酒店,消失在旋转门后。
于之乐坐在车里,看着酒店的旋转门,看了很久,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试香纸,桂香和桔梗的味道,还在鼻尖萦绕,像一场温柔的梦。而木柜上那枚鱼形木雕的影子,和蓝念予触碰木雕时的眼神,在脑海里反复浮现,牵扯出三年前那个新年的记忆 ——
那天的鞭炮声很响,手机屏幕上的分手消息很刺眼,还有那枚摔在地上,碎成几片的鱼形宝石,像她们当时,戛然而止的感情。
她发动车子,往工作室的方向走,巷口的桂树落了一地的花,被晚风卷着,缠在车轮边,像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没说出口的心意,终于在今夜,借着一枚木雕,悄悄松动了尘封的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