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风尘仆仆，甫一到家，就直奔大画室。

此趟去伦敦的行程来得突然，他原以为母亲和几家古董商都打了招呼，到了才知道，伯爵夫人并未和他们详谈，拍卖清单上大概会有些什么吸睛物件。考虑到母亲也没给他明确的指令，他也只能泛泛地联络一番，心里却愈发打鼓，觉得仓促之下，像是有什么不对劲儿似的。所以他没敢多做停留，一刻不耽搁地就匆忙搭火车返回了庄园。

果不其然，伯爵夫人还是如往常般，茕茕独立于画作前。他和母亲请安，却觉得她兴致不高，过了半晌才慢慢转身，眉宇里是说不出的那股子懒懒的意味，倒不着急跟他询问古董贩子们的回话。

阿尔伯特心头涌上不安的预感，干脆也不做声。他摸了根烟，打着火，坐在伯爵夫人对面，耐心吞吐起来。

夫人闻到烟味，忽然瞥了他一眼，但大公子觉得她刻意不和自己对视，很快便把视线又收回到另一个方向，嘴里却同时开始机械念白：“阿尔伯特，你父亲要见你。”

“现在？”大公子抖了抖烟灰，微眯起双眼，却像是更聚焦了正对着夫人的目光，“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夫人斜倚着头，脸上泛着冷冷的瓷光，姿态仍是极美的，可答非所问：“你自己去罢，伯爵只喊你去见他——再说我也有些乏，我一会儿再过去。”

阿尔伯特心里的弦猛然收紧：莫不是父亲已经知道了他在印度时的荒唐罪过？情急之下，他本来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追问母亲，就只见她两眼无神地盯着那幅鲁本斯的画，丝毫没有要回应他的意思。

大公子心下一沉，问不问也没甚意思，总归要去一家之主面前受审，不如给自己母亲留点余地。他也只好低声道了个喏，迟疑地退了几步，反手开了房门，又轻轻阖上。

到了父亲卧房门前，他看见伯爵的贴身男仆悄无声息为他开了门，走近房间那一刻，一时间真有点陌生。

钱伯斯伯爵早年忙碌于仕途，一年到头都在伦敦挥斥方遒，对两个儿子的成长谈不上多么上心，笃信血缘自有其神力。等到和他的父辈一样政坛失意后，无奈何才寄情于庄园之间，此时想管教，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阿尔伯特和科林早已长成少年，看待回归庄园的父亲，免不了有些怯怯的疏离。

“父亲，我刚到家——您这两天身子如何？”阿尔伯特佯装镇定，一脸关切地来到伯爵的大床前，“上次杜兰德公爵托人送来的鳕鱼肝油，您用着感觉可好些了？”

伯爵挣扎着坐起身来，靠在背垫上，却没理会他的问候，只是直勾勾盯着他：“印度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父亲的目光打在他脸上，像极寒一样冰冷蚀骨。他不由自主地软了双膝，整个人瞬间匍匐在床前，急促地念叨起来：“父亲，这事是有缘由的！您听我说，那个桑德斯本就不是什么——”

啪！他听见伯爵床边的拐杖被扔出老远，直摔在地板上。

“我没问你这个！”

他的话音被打断，整个大脑混沌一团，只顾得上呼气和出气。

“有本事做，你这会子倒局促上了。”他听见父亲即便咳嗽着也不忘呼哧呼哧的冷笑声传来，心底已是透心凉。“你一个人，把我们的姓氏、家族、庄园、爵位，都带到泥潭里去了——好本事啊你，我的大儿子！”

阿尔伯特回过神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跪在床前。听着父亲的讥讽语调，真恨不能把当时那颗子弹直接调转枪头，对准自己好了，于是脖子一梗：“滔天罪过也都是我一个人的，情愿受罚。”

伯爵气若游丝，鼻子里勉强哼出来一声：“大言不惭！可惜我没办法让你不姓钱伯斯。”

他面色惨白，父亲扔出来的每个字、每个词都扎扎实实戳他一回，心里早已是血肉模糊。饶是这样，阿尔伯特却不肯轻易求饶，偏要装作没甚大事，轻飘飘地回过来一句：“我们家里还有另一个姓钱伯斯的男丁，父亲您断不至于全然失望。”

伯爵何尝听不出来这小子的逆反戾气，此时却不屑与他计较，反而示意阿尔伯特帮他把旁边的热茶奉上来。

他看父亲比起几分钟前，已算是神色自若，这才缓缓思绪，重新摆出孝子的面目，毕恭毕敬地前来奉茶。

“倒巧了——”伯爵轻抿一口茶，面无表情，“老戴维斯和你还想到一处去了。”

阿尔伯特猛地一抬头，漂亮的蓝色眼眸里满是狐疑和愤恨交织：“戴维斯？”果不其然，这老狐狸当着他的面假装认输，背地里却不知又给自家人下了什么迷魂汤。

“你母亲这次难得嘴这么严，我以为她早给你通风报信了。”伯爵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徐徐道来，“他仍是想结亲的。”

阿尔伯特的脑袋里乱哄哄的，仿佛计算不过来一般，只是紧盯着伯爵那瘦的出奇的脸庞，着急探问：“结亲？和科林？克莱拉？”

他的父亲此刻像是有点疲倦了，干脆闭目养神：“拜你所赐——他可不会把千金大小姐克莱拉送到我们这个有污点的家庭来了。”

“那怎么结亲？”阿尔伯特顾不得伯爵对他的尖刻，切切追问。

伯爵又喝一口茶，悠悠地说，倒并不看他：“你不是见过他们家另一个姑娘么？”

阿尔伯特惊讶得几乎哑然失笑：“您说那个什么嘉韵？”

他父亲的一双鹰目直勾勾地瞪着他：“等她嫁过来，就也姓钱伯斯了。你倒是收起自己那副自命不凡的腔调罢。”

“科林想来不会轻易答应……”大公子还没从震惊里回过味来，言语表述都有点混乱了，“父亲，您知道的，科林一直心仪布雷萧伯爵家的——”

老伯爵厌恶地摆摆手打住他：“我用不着管他心仪谁，我要操心的是家业承继，”他又把目光对上杵着眉头的阿尔伯特，“还有这爵位传承是否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