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下了么？”时钟还没敲到十下，夫人今日就提早回到了大卧房的门口，低声询问伯爵的贴身男仆。

后者摇摇头，回复的声音只有她一人听得见：“伯爵说他今日不着急就寝，还有事情等您过来。”

夫人合拢起双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示意男仆帮她开门。然而她并没像通常那样让男仆跟进来，只身阖上了身后的大门。

这一刻，总是逃不过的。

大床上的人感觉到光线变换，苍白的脸上眉头皱了皱，没有看向她，直接问道：“戴维斯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夫人缓缓走向床前，勉强朝丈夫挤出一个笑容：“他嘛，到底还是舍不下咱们家的这桩婚事，又巴巴儿地跑来了。”

伯爵朝她瞥了眼：“阿尔伯特人呢？”

“哦……是昨天我喊他去伦敦，帮我访访那几个古董商。他刚动身，不巧戴维斯的电报就到了——我才知道咱们这客人要登门。”

钱伯斯伯爵冷冷的目光终于聚焦到夫人脸上，仿佛对刚刚的回答不置可否：“那戴维斯那个侄女，又是什么来路？”

夫人被这声声质问逼得心头慌乱，搂着她佩斯利披肩的一角，半晌发不出声音来。这条克什米尔手工披肩，正是大公子阿尔伯特千里迢迢从印度为夫人亲自挑选的生日礼物，她一直喜欢得紧。

伯爵正欲开口，瞅见妻子这六神无主的可怜样子，别过脸去长叹：“你们哪，不晓得还有多少事体瞒着我……是想着就这么诳我到入土吗？”他恨恨道，“只怕到时候我也难得安宁！”

夫人别无他法，只能艰难地开了口，眼睛时不时往伯爵处打量：“戴维斯他……兴趣转到了科林身上。”

“科林？”伯爵脖子一昂，眉头沉了下去，“戴维斯哪里会甘心！他女儿不当伯爵夫人了？”

夫人紧闭着嘴唇，不吭声，眼睛只盯着地板某一处。报时钟的指针一下一下往前走，屋子里独这声音，反而更显得沉寂。

老爷子忽然打了个激灵，猛地抓住锦被，声音像开裂了一般哑着嗓子：“怎么？阿尔伯特……必是他捅了什么大篓子！”

他的妻子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惊恐，并不答语，呆呆地立在床旁，又不敢走近，正好离丈夫隔着一段距离，像是不想让他直接够到似的。

伯爵意识到大事不妙，也顾不得贵族的所谓绅士做派了，颤巍巍地拼命探出身来，非要抓住妻子那镶着金边的衣袖不可。

此刻的伯爵夫人，简直是尊不堪一击的蜡像。年迈丈夫的手指刚扯住她衣衫，就像触发了什么机关，只看见泪珠从她那尊贵冷淡的脸蛋上一颗颗顺势滑下来，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

“你倒是说啊……”伯爵的鼻息声急促起来，她可不轻易做这种软弱姿态，这事情非同小可。

“印度那边，有个做生意的——不是什么正经人。闯到他们军营里，不小心被打了一枪。”夫人仍旧眼神避着丈夫，断断续续凑出来一两句话，气短得很。

“别避重就轻——谁开的枪？”他不肯松开妻子的袖子。他太了解她了。

她仰起头，目光好像穿过了繁复装饰的天花板，不知道要望向哪里去。

伯爵喘了口粗气：“那人……救活了么？”

没人回答。这答案昭然若揭了。

咣当一声响，伯爵夫人被惊吓到不得不回头：老爷子手里的中国瓷茶杯，已经被砸碎在地板上，片片白玉零碎洒落。

这东西就算毁灭了，竟然也出了奇的美——夫人一边惋惜，一边暗想：能看几眼，就再看几眼罢。

“所以，戴维斯不肯让宝贝女儿嫁给我们家的杀人犯了。”伯爵怔怔地，面无表情，吐字倒比刚才清楚了许多。

夫人肩膀一抖，条件反射般地弹起身来：“您可是他的父亲啊……我恳求您，别对我们的亲生儿子太刻薄了……他也不想的，就是这人合伙做了那么几单生意，本意也是想给家里救救急……怎想到惹上了一个不要命的……”

“他自己才是亡命之徒。”父亲继续冷冷地给大儿子下判语，“还要拉我们都下水。”

妻子捂着脸，小声抽搐地哭出声来：“您可以不那么冷酷的——这话太刺耳了。无论如何，阿尔伯特是爱我们的……”

“爱？”他不屑一顾地撇撇嘴，“多少罪恶假汝之名。”

他的妻子仿佛被抽空了一般，毫无精神气地蜷缩在大床旁边的一只丝绒靠背椅里，再不言声。

“你怎么给他善后的？”伯爵面无表情，脸上的皱纹深深凹下去。

夫人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轻声说：“现在是有个低级士兵，自愿按误杀顶上了。那人受了我们不少恩惠，并无二话——也只是去服几年监罢了。”

“说得轻巧！那戴维斯又如何知晓了！”老爷子的眉毛杵在一处，“荒唐！现在我们钱伯斯家族，可不是被他这老狐狸拿捏住了！”

夫人一个字也答不出。伯爵只好努力撑起上半身来，手指颤动着像是在计算什么：“戴维斯什么条件？如果让科林和他家联姻。”

夫人没敢直视伯爵，但余光还是看向她的丈夫：“是和他侄女，嘉韵。”

“呵……次子配侄女——”伯爵冷笑了下，一双鹰目盯紧妻子：“那嫁妆呢？”

“他说……”夫人迟疑了一下，又像是燃起了一丝丝希望，试探地望向丈夫：“他可以照着当初打算给克莱拉的数目考虑。”

“哦？”伯爵紧紧扭在一处的眉毛倏地扬起来，眼神中尽是半信半疑：“那他要什么？”

夫人的眼帘垂下，使了莫大的劲儿，才有勇气帮戴维斯摊出底牌：“他建议让科林——继承您的爵位。”

伯爵顿住了，一动不动。

良久，他阖上双眼，没有情绪地摆摆手：“这桩婚事的合同，你去谈吧。”

夫人却继续沉默着，并不应答。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伯爵斜瞥一眼他妻子。

“您……不问问戴维斯这个侄女的身世？”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伯爵的回答并无丝毫波动：“怎么？你没看上这姑娘的亲生父母？”

他妻子走近些，意味深长地凑着伯爵的耳朵：“您看她的长相，和戴维斯本人，是否有几分相似……”

出乎夫人的意料，老爷子只是苦笑了一下：“你倒该感谢戴维斯这点小心思。倘若真是侄女，他犯得着送我们家这份大礼么？”

他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流露出对自己当下深刻的鄙夷：“既然都要娶戴维斯这种商贾人家的女儿了，难道克莱拉就比那个什么嘉韵，更多一分贵族血统吗？”

他疲惫地滑进四周绣着大金色C字母的天鹅绒被单里，再不看她：“这点子道理你不会不懂，只是来我这里讨个示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