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们……我是说，父亲和我母亲，他们因为歌剧结缘？”嘉韵试探地追问，纵使是个结局不圆满的故事，她还是想把记忆的碎片拼凑成一幅完整的拼图。

伯父点点头：“可能吧？不过，那是他们自己故事的细节了，我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那，是因为家里反对？所以……”看着伯父着急要将这个话题收尾，嘉韵顾不上对方的心情了，她急切地想知道自己和母亲颠沛流离命运的来由——如果父亲有苦衷就好了。她默默在心里祈祷：伯父，聪明如您，就算不是真的，您也会为您弟弟编织一个情有可原的理由吧？

出乎意料，伯父颓然地陷在书桌里，好半晌才极不情愿地答道：“家里固然反对，但错的始终还是他本人。这件事从一开始，他就隐瞒了许多——否则不会让你们母女的境遇如此之糟。”

嘉韵心底的希望破灭了。在伯父的心目中，他的弟弟就是整件事的源头。她有些不甘心，又很是心虚地为其辩解：“可能……他也不想的……”

伯父悲悯地望着这个姑娘，一字一顿地说：“他当然可以说，是因为爱情让他盲目，但盲目的感情，本来就是一种莫大的自私。”

她哑口无言。伯父的话无可辩驳。如果不是威廉.戴维斯始乱终弃，母亲就算只是一个小小的不入流的歌剧演员，但至少不会因为丈夫的不告而别，被迫带着一个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讨生活。她应该恨父亲，不是吗？

但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名还是太过遥远、太过陌生，嘉韵想：要怎么样去恨一个自己都没有见过的人？而她现在正在他哥哥的荫庇下，为了自己的温饱，欣然接受戴维斯这个姓氏。

她不自觉地搓着双手手指，直到指尖都发红了。伯父看出侄女的纠结挣扎，轻声安慰她：“嘉韵，有些事情，在你这个年纪上，是很难想通的。你只需知道，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是你应得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说：“而我所做的，都是在帮他，赎罪。”

嘉韵不知所措，直到她听见门口又传来克莱拉清脆的呼唤声：“爸爸！我就知道你又在书房歇着来躲我！”

堂姐向来有不敲门就进书房的“女儿特权”，这次她大大咧咧地闯入，没成想却撞见嘉韵正端坐在自己父亲的对面。虽然窗外鸟语花香，但房间里却笼罩上了一层不为人知的凝重。

她狐疑地瞅了瞅嘉韵微红的眼角，一时收敛了笑颜：“你们背着我，在讨论什么呢？”

嘉韵闻到这质问里的火药味儿，没敢轻易答话，还是得伯父镇定回复：“想什么呢。嘉韵也好几天没在家中了，我交待她回头不要光顾着看书——音乐方面，得多跟你学学，至少也要能识谱弹琴吧。”

克莱拉听了嫣然一笑：“之前我也让她学，她偏说自己没有天赋，不愿意花费功夫时间。”

嘉韵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顺便平静下心绪。她终于听见伯父让她先告退的指令，和克莱拉道了个安，就匆忙离开了书房。

一向在家中叽叽喳喳的克莱拉，这次破天荒地没作声，直到她目送嘉韵身影离开，又停了一会儿，才凑到父亲跟前发问：“爸爸，您为什么这次不去伯爵家呢？”

戴维斯先生愣了下，拿起张今早的《泰晤士报》，淡定回答：“跟你说过呀乖女，西约克郡那边公司里，印度过来的料子出了问题，非我本人去解决不可。”

克莱拉歪着头瞧自己父亲，狡黠一笑：“我的好爸爸，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您的马车夫可是说漏了嘴，您去西约克郡就待了一天，然后就火急火燎地赶去伦敦了。难道伦敦也有生意场上的事情十万火急不成？”

戴维斯先生抚掌大笑：“好你个克莱拉！眼线都安插到我身边来了。这个伶俐劲儿倒像我！”

“嗨！”克莱拉调皮地跑到父亲后面给他揉起肩膀来，“您可别这么说——我就是多留了个心，毕竟这趟出行关系到我的大事，我不信公司的事儿在您这里，能排到我前头来。”话说到这里，她停下手上动作，又把父亲的转椅转到她对面，当仁不让地直视着戴维斯先生的双眼：“所以呀，必有缘故。”

然而这一次，惯常依着女儿的老父亲却没有就范。他只是不疾不徐地又抿了一口茶，耐心答语：“你且不要心急，此事我自有道理，需从长计议。”

克莱拉忽然感到一阵茫然，父亲这话笃定沉着，再没有她能争辩的余地。她觉得自己需要从头回忆下，这趟庄园之旅到底是如何节外生枝了，竟到了她也不能够影响父亲的地步。

房间里愈发寂静了，甚至比嘉韵刚刚在时更显压抑。布谷鸟趁人不备，从报时钟里跳出来“布谷布谷”，吓得克莱拉一激灵。

“父亲，”她的语调也瞬间严肃起来，丢了小丫头的那份甜腻，“那您这个月底，还去伦敦见钱伯斯伯爵夫人吗？”

戴维斯先生很少见女儿这么认真，他沉思了一小会儿，叹了口气：“去吧。去还是要去的。”

那边厢，钱伯斯府上的大公子，也在追问伯爵夫人同样的问题：“母亲，月底到伦敦这趟，我陪您一起吧？”

伯爵夫人还沉浸在她那幅鲁本斯之中，她盯着画面中央的女主人，神往不已：“阿尔伯特，你看啊，她多淡定——好像什么事情都吓不退她一样。”

她的大儿子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陪她一同观赏起这幅全家福：“是的，妈妈。您和她一样，您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她苦笑一下，摇摇头看着大公子：“谁知道呢……阿尔伯特，我总有种预感，和戴维斯家里这亲事，还远没到板上钉钉的程度。”

“要不还是我自己先去见戴维斯这个老狐狸吧。”伯爵夫人烦躁地扶了扶自己光洁的发髻，用手示意儿子帮她从桌上的银质珐琅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火，“你且等等，再做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