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韩停绪今日待的时间格外的长。
谢龄安从下午,绘到掌灯时分,崔显和吴瑾贞已经辞行走了,韩停绪都没有离开他这间。
谢龄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思不属之下又绘错了笔画,韩停绪一如既往的没有半分指点。
他停了笔,有些忐忑地回身望向师尊,却见韩停绪也没再看他绘的阵了,而是看着他。
韩停绪问他:“为什么哭。”
谢龄安红着眼圈,他心里很委屈,却也知道这是不能说的,他摇了摇头。
韩停绪便没再言语。
韩停绪执了谢龄安的手,带着他开始绘起了全新的阵法——降妖阵谱,第一重。
这一次,他讲得很细,也很慢,讲完第一重,问谢龄安:“听懂了吗?”
谢龄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师尊这样执着手带着绘阵了,可笑他当日还在韩寂轩面前洋洋得意,悠然自得——师尊都没有这样对过你。
结果自己还没得意两天就被流配边疆,再也没有过这种待遇。
韩停绪又问了一次,“听得懂么。”
谢龄安惶惶然地抬头,点了点头。
韩停绪便将阵笔搁下了。
谢龄安很无措,他不知道哪里又惹师尊生气了。
师尊把他的阵笔抽走了,也没让他再绘,他不敢有动作。
谢龄安的眼前又泛起了朦胧的水雾,他像一张弓,紧绷到了极点,却还要强自忍着。
韩停绪就那么看着他,过了很久,伸了手,轻轻抚了一下他头顶的发丝。
谢龄安一抬眼,氤氲的水汽就落了下来,一滴一滴,打湿了他的下颌。
韩停绪微微皱着眉,最终只是低声道:“别哭。”
谢龄安难以诉说的委屈,他又不敢像很早以前一样直接贴近眼前这个人,他朝韩停绪伸出手。
韩停绪顿了顿,慢慢将他揽入怀中。
谢龄安倚在他的怀里,脸埋在师尊的肩上,只觉得要发泄尽数年来的委屈:“他们都欺负我……”
崔显、韩寂轩、连卫琅都……
阵阁的那些明目张胆的欺凌他化解了,但各色冷眼旁观般的漠视却是他无法化解的,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委屈。
明明眼前这个人,也是放任这一切的阵阁阁主。
谢龄安的泪水一点点打湿了韩停绪的肩头,他像是学堂里受了欺负回去告诉家长一般:“他们都对我很坏……”
你也对我很坏……
韩停绪的手轻轻抚在谢龄安的发梢上,然后是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谢龄安哭得天昏地暗的,他五天没睡了,卫从宛成亲前的一段日子就整晚整晚的睡不着。
昨天晚上更是,对着一盏灯枯坐到了天明。
他很累很累,在韩停绪一下一下的轻抚中,他哭得累了,渐渐沉睡过去。
韩停绪揽着人站了很久,此时已是深夜,奇山阵阁早就空荡荡的。
灯火通明的仙山楼阁,只剩顶楼这层还有他们两个人。
韩停绪将人抱了起来,出了阵阁后,上了飞舟,带回了韩家。
奇山山脚,韩家。
韩停绪将谢龄安一路抱回了自己的府邸院落,下人们均是第一次见这种大阵仗,家主居然带人回来了……
家主此前从未带过任何人回自己的殿所,更不要说还是这种抱在怀里的姿势。
前者都是闻所未闻,后者更是匪夷所思,想都不敢想。
下人们都想不到此生居然还能见到这种阵仗。果然是,人活得久了,什么都能看到。
韩停绪进了自己的殿所,谢龄安枕在他的肩上,在他的臂弯中沉睡,他将人安置在自己房间的床榻上。
谢龄安面上犹带泪痕,韩停绪便化了温水,打湿毛巾,一点点给他擦拭去那些泪痕。
做完这些后,韩停绪将床帐的暗色纱帘垂下,自己去了外间正殿旁的书房处理公务。
谢龄安此前朦朦胧胧中知道自己换了个地方,但是是师尊带着他,他很安心,便继续沉沉睡去,他实在太累了。
又困,又累,又痛,又恨,仿佛一张紧绷到极处的弓弦。
他这一觉睡了很久,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来,韩停绪早已不在。
谢龄安打量着这处殿所,简约整洁又冷肃贵气,这是师尊的起居殿所么。
谢龄安起身转了出来,在正殿碰到了韩寂轩。
韩寂轩见到他也是一怔,问:“你怎么在这里。”
谢龄安才懒得理他。
自顾自地擦肩而过,韩寂轩直接去抓他的手。
谢龄安皱眉,冷冷回望。
韩寂轩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他想问清楚他怎么在这里,昨晚睡在家主的殿所里?
前天晚上又和卫琅做了什么?
见谢龄安要挣开他的手,他抓着谢龄安手腕的力度越来越大,将谢龄安的手腕都捏红了一片。
谢龄安被捏疼了,那一刻简直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真是搞不懂韩寂轩,明明这人前天晚上那般对不起自己,怎么搞得好像比他还生气?
自己哪里对不起他了?他对得起韩寂轩八百个来回。
谢龄安本不想在师尊的殿所里出剑,但也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就在他决定用惊鸿剑和自己这个结契对象好好交流一下感情时,韩停绪回来了。
韩停绪一进门,韩寂轩就将谢龄安的手放开了,比谢龄安瞪他八百遍都管用。
谢龄安一见到师尊回来,立马闪到了韩停绪身边,往人身旁一站,然后委委屈屈地喊:“师尊……”
他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喊。
韩停绪看了他一眼,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淡淡和韩寂轩道:“道歉。”
韩寂轩冷着一张脸,他给谁道歉?
他不过是捏谢龄安的手腕力度重了一点,这就要道歉。
不过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应是前天晚上的事,谢龄安和家主告了状。
谢龄安见韩寂轩冷冷盯着自己,毫不示弱地盯了回去,他才没有告状,他只是说有人欺负他,是师尊自己猜出来了。
这说明什么?
一来说明师尊英明神武,料事如神,二来说明他韩寂轩人品败坏,师尊才一猜就中。
不愧是师尊教出来的继承人,师尊对他的恶劣品性再了解不过。
谢龄安恨不得师尊睁大眼睛瞧清楚了,师尊!这就是你教出来的继承人,什么正人君子,根本就是小人行径!
师尊肯给自己撑腰,他今天非把韩寂轩折腾出个好歹来。
他搞不过卫琅,还搞不过韩寂轩吗?柿子还是要挑软的捏。
韩寂轩见这人理直气壮的,那双如水般潋滟的眼睛如果能杀人,自己估计都被他杀了千百来回,他移开目光。
韩停绪神色淡淡,仍在等着韩寂轩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韩寂轩低低说了两个字:“抱歉。”
谢龄安顿时来了精神,什么抱歉?怎么回事?声音这么小谁听得到?
他没看韩寂轩,只是轻轻贴着韩停绪,虚虚扯着人的袖子,又喊了一遍:“师尊……”
还是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喊。
谢龄安还把自己的广袖卷了起来,给韩停绪看自己手腕上被抓握出来的痕迹。
雪白的腕上一道红痕异常醒目,意思非常明显:师尊,你看他——
韩寂轩转头去看谢龄安,如果自己的目光能杀人,这人也被他杀了千百遍。
韩停绪微微皱了眉,移开了视线,对着韩寂轩道:“和他说清楚。”
谢龄安得意得很,倚着韩停绪,瞥着韩寂轩,那眼神就是:速度,快点,等你很久了,还要师尊再说一次?
谢龄安此刻活脱脱就像穷人乍富,穷光蛋突然发财,发配边疆的犯人直接当高官,打入冷宫的妃子回宫当贵妃。
总之就是,小人上位般不知死活。
他准备让韩寂轩给他道一百零八次歉,需要不重复的措辞。
辞藻要既华丽又朴实,情感要真挚,情绪要客观,态度要诚恳,要翻来覆去,直击人心。
却听韩寂轩冷冷道:“那天之事,是我不对。”
谢龄安听不懂,很不解道:“你哪里不对?”
韩寂轩目光和刀一样,他又停顿了好一会儿:“……不该那样对你。”
谢龄安还是很不解,他疑惑问道:“你为何会做出那样的事。”
韩寂轩:“……”
谢龄安见这人沉默着不说话,只用霜雪般的眼神看自己。
谢龄安用得意的眼神回望回去:“以后还敢那样对我吗?”
韩家家主就在身边,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威胁起了韩家少主,连传音都没用,就这么直接开口问。
韩寂轩沉默了半天,最终道:“不会。”不会再像那天那般,弄疼这人。
谢龄安折腾了人半天,心中冷哼一声,虽然和他预想的一百零八种道歉不同,但也是略微满意。
他真是太喜欢看别人这种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还只能被押着心不甘情不愿地和他道歉。
韩寂轩的目光越冷硬,他越高兴。
韩寂轩心中越不愿意,他越快意。
韩寂轩要是真心实意——虽然不会有这种事,他反而还觉得没那么带劲。
谢龄安犹豫良久,思量再三,然后犹然自得地贴着韩停绪,十分勉强地和师尊慢慢说:“好吧,师尊,那这次就这样了。”
他话语中的勉强之意都快溢了出来,一点都不加掩饰,一看就是:虽然他还是很不满意,但是看在师尊的份上就此揭过。
一副丝毫不通人情世故的矫情样子。韩寂轩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
韩寂轩才承诺就想反悔,什么正人君子,君子一诺,不会再弄疼这人,他现在只想直接弄死这人。
韩停绪下午回了韩家,准备上奇山阵阁,谢龄安于是上了师尊的飞舟。
他不敢在师尊面前拿乔,非要自己爬三千台阶。
他才刚得宠,珍惜都来不及。
韩寂轩坐在谢龄安对面,看着谢龄安端茶倒水,小心翼翼地小意讨好韩停绪。然后连个正眼都不带看自己。
韩寂轩看着看着,心中不由冷笑。
谢龄安跟着韩停绪回了阵阁顶楼,崔显和吴瑾贞早已都在等候,看着谢龄安跟在师尊的身后一同出现,心思各异,但面上都不显。
谢龄安没回自己的那间绘阵室,而是在韩停绪那间里面等。
他实在是顺杆子爬性格,韩停绪肯给他一分好颜色,他直接连自己的绘阵室都不想回了,赖在师尊这里不肯走。
见韩寂轩冷眼看着自己,他也瞥了回去,看我干嘛,你不是也赖着不肯走吗。
都想听师尊的教导,谁比谁高贵?
你是他继承人,我是他小弟子,大家彼此彼此,跟我在师尊面前争宠,咱们走着瞧。
谢龄安光明正大地霸占了韩停绪的绘阵室,临时征用了师尊的书桌,开始了自行修行。
等韩停绪回来后,谢龄安回身去瞅师尊神色,心里还是有点点忐忑的。
韩停绪见他这副样子,也没说他,谢龄安就彻底放下心来,心宽体胖,身子一展,彻底赖着不走了。
傍晚时分,谢龄安被韩停绪执着手,带着过了一遍降妖阵谱第二重,然后便让他自己巩固,今日的修行便算结束了。
谢龄安不想回宿楼,他怕被卫琅定点蹲守,或者直接闯了进来。
卫琅熟悉他布置禁制的套路,他的那些禁制在卫琅那里和形同虚设一般。
谢龄安眼巴巴看着韩停绪。
见韩停绪只是看了他一眼,谢龄安就抱着下午绘完的一沓阵图,喜不自胜跟了上来,跟着师尊回韩家了。
韩寂轩在旁边看着,见谢龄安居然抱着阵图,明明可以直接装进储物戒中,非要抱着,只觉得这人装得要死,搞得和什么清纯学子一样。
——谢龄安时年二十三,差一个月满二十四,本来就是学子,清不清纯就不一定了。
韩寂轩也烦得要命,这人本来就已经够烦了,时不时在奇山阵阁里遇上几次就已经足够让他心烦。
现在还要搁韩家里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白天晚上日日相对?
不过等飞舟到了韩家,韩寂轩看着那人头也不回地和家主去了家主的府邸院落,心中冷笑,至少晚上不用见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