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想谢龄安流血,就说,“用银针引一滴出来。”
谢龄安的疗灵术最近也到了瓶颈时期,见有人给他当试验品,此时也不怕痛了。
反正面前这人随便治,治死了算他的。
谢龄安刺破了手指,滴在卫琅的肩膀上,卫琅又拿过他的手指,吮去了那些冒出来的血珠。
他问卫琅,“感觉如何。”
卫琅的神色却逐渐凝重。
卫琅感觉如何?他此时已经全然醒了,比之前面昏沉不清时感知的更为明显,谢龄安的眼泪也好,血液也罢,居然对妖毒有克制作用。
卫琅神色郑重,他和谢龄安说:“此事不得对外,只有你知我知,如果你不想被人绑在床上放一辈子血的话。”
谢龄安听得面色发白,亦是胆战心惊,他知道自己体质可能确实有异,小时候像被裹在“茧”里一样活着,浑浑噩噩差点死去。
后来被哥哥带着破茧了,是极其罕见的天水灵根,还好后面来了蓬莱发现吴瑾贞也是天水灵根,不然他还以为自己是举境唯一一个呢。
这时,房门外被人敲响,谢龄安神思不属,就要下床去开门,卫琅看着这人被自己折腾成了一副狼狈可怜样子,也没提醒他。
下唇被咬破了,唇被亲得红成一片,满头乌发没了发带散乱着,脸颊,鬓侧,脖颈,耳下,俱是吻痕。
连腰带都没了,衣服褶皱乱成一团,还好领口前面给合拢上了。
卫琅此时恢复了五成,略一探知就知道房门外是何人。
卫琅心想谢龄安今天不顾生死、不顾安危地救了自己两次,自己居然还是这样对他。
看来自己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很有自知之明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卫琅,怡然自得坐在床上,连件上衣也不穿,就这么光着精壮匀称的上半身,看着谢龄安顶着这幅模样去开门,再将韩寂轩带了进来。
韩寂轩此前收到了韩停绪的传讯,命他去看一下谢龄安的情况。
韩寂轩虽然知道卫琅负伤中了桃花水母的幻毒,但非常不以为然,他心想谢龄安能有什么情况。
果然一开门就见到谢龄安这幅不胜云雨的模样,寝殿内他师兄亦是光着上半身,下半身掩在薄被里,神色淡淡地看了过来。
韩寂轩面上冷漠一片,眸光锋锐和他回望。
韩寂轩想着家主命他看顾,心中冷笑,中了桃花水母幻毒又如何,卫琅能把谢龄安怎样?
是往死里亲,还是往死里睡?
但家主之命,他不得违背,便坐在了大厅里。
谢龄安问明了来意,也是没说什么,师尊让他来的,想来师尊还是有点放心不下他。
谢龄安心里有些高兴,连带着看韩寂轩都多了几分顺眼,这人昨天大战里,其实有帮了他们两把。
他和卫琅辗转逃生时,韩寂轩的寒光剑阵帮忙挡了几下。
谢龄安因此对韩寂轩点了一下头,道了一声:“昨天,多谢。”
韩寂轩坐着连正眼都不带看他一下,也不应声,谢龄安便想着,这人还是这么讨厌!
谢龄安坐回床去继续给为卫琅疗灵,他想着以前都是卫琅看他给韩寂轩疗灵,今天居然反过来了。
但给卫琅疗灵,这人可不像韩寂轩那样老实。
卫琅老是动手动脚的,动辄调戏疗灵师,轻则摸摸小手,重则搂搂抱抱,谢龄安不胜其扰,搞不懂卫琅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心思搞这搞那的。
韩寂轩坐着看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去了。
见把亲师弟“赶”走了,卫琅仙君重伤未愈,却揽着人觉得实在是春风得意。
谢龄安今日救了他两次,他之前在西山深处和静水湖畔也救了这人两次,看来他俩真是天生一对。
卫琅搂着人又亲了好几下,直把疗灵当调情,重伤当苦肉计,战后当小别胜新婚。
蓬莱东海二十四镇妖塔防线安然无恙,他们此次成功截断了七妖王渡劫之路,还重创了七妖王本体。
但妖境也暗度陈仓,献祭了七妖王为幌子,换妖皇平稳渡劫。
薛妙音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回蓬莱找崔涣谢罪了,好在她毕竟搞谍报搞了这么多年,亡羊补牢了一点。
根据妖境前线暗子传来的水镜以及各种情报分析,妖皇苍溟虽渡劫成功,但雷劫有两道没扛实,如今境界不稳。
那么两三年内,应是会继续稳固境界,不会出关。
卫琅当年初掌镇海楼,观察妖魔两境异动频出,曾判断早则三年,迟则五年,必有一场大战。
那场大战应是比这次拦截妖王渡劫还要规模更大的大战。
而今妖皇已至合道期,蓬莱境目前无人堪比,来日妖皇出关之日,剑指蓬莱之时,必将蓬莱境拖入战火。
卫琅想着,若是蓬莱全境陷入苦战,自己也必将日日前线亲临,那时自己可能护不住这人。
他知道谢龄安得罪了一些世家,那些世家现在看在他的份上不会对人如何。
若是有一天……或者不必等到那天。
只要自己苦战东海,无暇分神,几月几年,这人可能会遇到各种难躲的明枪暗箭。
卫琅曾想,若是蓬莱全境陷入苦战的那天,自己或许可以将谢龄安送去昆仑境,远离战火。
他与昆仑境少主郁悉自幼相识,两人说到底其实并不怎么熟。
他虽看不惯郁悉行事作风,什么孤光自照、肝胆冰雪的端方君子,但也知那人君子行径,如果将谢龄安托付给他照顾,一定会无事。
等到战火平息了,便亲自去昆仑,仙竹飞舟高悬,奔赴万里绵延的雪山,将人再接回来。
但他经过这次后又想着,东海上,化神大圆满的漫天攻击下,谢龄安就那样出现在自己身前。
让谢龄安去昆仑避难,他可能根本不会愿意去,他会更愿意留在自己身边。
谢龄安今年二十三岁,等两年后,这人从奇山阵阁结业,便接到自己身边。
此后无论是前线后方,他们都彼此交付,生死相随。
两年,两年很快的,卫琅这样想。
两年真的很快,转眼就是这年的九月,奇山大比,谢龄安依旧夺得榜首,天水阵法一开,无人能应其锋芒。
通天台上,金榜刻名,他又拿到了韩停绪赐下的第三座仙晶楼阁。二十一岁到二十三岁,年年如此。
十一月,卫从宛的二十三岁生辰才过两个月,卫从宛要和薛诏定亲了。
有天下着小雪,卫从宛在仙竹卫府的花园假山边上坐着,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只是看着雪月,赏着风景,定亲前最后的闲暇时光。
谢龄安出现在她身边,谢龄安看了她很久,然后和她说:“你不想的话,可以不要做。”
卫从宛莫名其妙看他一眼,这人在说什么鬼话。
卫从宛起身,准备回厢房,谢龄安第一次拦下了她,又对她说了一遍:“你不想嫁,可以不嫁。”
卫从宛冷笑:“你说的轻巧。”
她自幼便被卫缙、沈清芸过继到名下,卫家需要一个联姻的女儿。
她享了卫家大小姐的名头,享了卫家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与倾心教导、倾力栽培,享了卫缙、沈清芸对她视如亲生的好,兄长卫琅也拿她当亲妹妹看待。
她的亲生父母本来只是旁支的普通人家,因为她的缘故一跃而成那个旁支的家主。
亲生父母每回见到她都毕恭毕敬,只说让她好好听卫缙、沈清芸的教导。
她在世家小姐的圈子里,也是除了崔曦没人能压过她,众星捧月似的存在。
若把崔曦比作公主,她就是侯府明珠,卫家对她的恩情似海,要她如何还?
何况她与薛诏早有婚约,薛诏也挑不出哪里不好,外貌、家世、品性,俱是世家公子里上等的了。
卫从宛如果真要联姻嫁人,薛诏是一个好对象。
最早的时候其实卫家有想过和韩家议亲,让她与韩寂轩定婚约,卫、韩两家联姻结亲,后面不知怎的韩家和吴家定下了,于是便作罢。
卫从宛想着这些事,意兴阑珊,这个家仆,说的简单,什么都不懂。
她说:“我不嫁,谁替我嫁。”她用青蒲扇敲在那人脖颈上,“你吗?”
她用的力气不小,只想将这低贱的家仆敲疼了,让他怕了疼赶紧离自己远点——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然而谢龄安这次却没走,他说:“你要报卫缙和沈清芸的恩情,可以以其他方式,不必搭上自己的婚事。”
卫从宛说:“倘若他们只想要这个呢?”
卫从宛丹药两道的资质平平,人也不算聪明,总之修炼的天赋实在一般,但是她长得好看。
小时候幼童那会儿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就已十分可爱了,因此在一众卫家旁支中被沈清芸挑中了。
她以前觉得十分得意,那些旁支其他的姑娘,比她聪明,比她天赋高,有的还比她漂亮,那又如何?
还不是她成了卫家大小姐,一众人从此全部在她面前躬身行礼,天上地下。
这两年婚事临近,才发觉,命运的馈赠,以为的幸事,早已都已标好了价格。
卫从宛盯着谢龄安的脸,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你不也一样么。”
“你是罪籍,从牢山被我哥带回来,不也是要付出这种代价?”
但卫从宛想着,他与自己还是不一样的,谢龄安与她的兄长卫琅,心意相通。
心意相通,多宝贵的词,多可遇不可求。她为什么就遇不到。
谢龄安没有管这些,而是直奔主题,说:“卫缙、沈清芸这么多年拿你当亲生女儿看待,你向他们阐明,他们未必不会不肯,我会把卫琅争取到和我们一边。”
卫从宛冷冷看着他,这人从小在牢山长大,罪籍,又无父无母的,市井街坊之辈,不知世家之间的联姻何等重要。
卫缙和沈清芸就是卫、沈两家联姻而成,何况过继养她的时候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卫缙看似温和,其实不管这些,而沈清芸一直以来都目的明确。
卫从宛淡淡道:“父亲母亲不会同意的。”
谢龄安说道:“那就先斩后奏,只要你不想嫁,我可以带你走。”
卫从宛冷笑,眼里泛起了泪光:“走?走去哪里。”
谢龄安翻出地图给她看:“哪里都可以。”
谢龄安说,近的蓬莱境偏僻岛屿,甚至远的昆仑都行。
昆仑那里终年覆雪,他们可以找一个民宅,或是雪谷里的木屋,在那里先隐居起来,避避风头,等过个几年,事情已经成定局了,他们再回来谢罪。
谢龄安说,“过个几年,薛诏或许已经有了新夫人,你也有可能遇到自己真正想结契的那个人,那时候我们再回来禀明一切,谢罪的谢罪,该是什么样的责罚,我都可以认。”
遇到自己真正想结契的那个人……
卫从宛流着泪,用青蒲扇扇了他一耳光,力度控制了,不重,“你敢拐带卫家大小姐,你有几个命够赔。”
卫从宛泪水满面,轻轻说:“我有荣华富贵,犯不着和个穷家仆东躲西藏。”
谢龄安看她哭得这样伤心,他不知道怎么哄女孩子,从来没哄过。
容娴不会哭,都不用他哄,容娴那性格从小到大他就没见娴姐哭过,倒是小时候他哭了容娴会来笑着哄他。
谢龄安不知所措地看着卫从宛落泪不止,便学着薛诏那样唤她:“宛儿……”
很有效,卫从宛果然不哭了,直接让他闭嘴,让他滚。
她恨恨道:“宛儿还不是你能叫的。”
卫从宛走了,临走前她冷声警告谢龄安:“这些话你最好不要再说一次,再让我听见一次我扇你一次。”
“要是让我哥知道了,小心他打断你的腿。”
谢龄安站在雪地里,久久不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