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龄安这几天一直在这间水镜台的角落待着,大家都在忙,他连犯困都不敢犯困,认认真真地观察见习。
卫琅要走了,是很可怕的大战,谢龄安在人群里望着他。
谢龄安不敢在此时再分他的心,因此只是默默望着。
卫琅今日未戴发簪,而是束了青玉冠,青衣战甲,暗绣的二十八星宿纹明灭流转。
脚踩竹纹登云靴,腰佩风神剑,凛冽青光,帅得是玉树临风。
卫琅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给他传音,“等我回来,小安。”
谢龄安终于忍不住了,他给卫琅传音:“你一定要小心。”他轻轻道,“我等你回来。”
韩寂轩在旁看着,心中冷笑,只觉得这个亲师兄装得要命,还未上战场,现在就佩什么风神剑?
这谢龄安也装得要命,搞的和什么生死离别一样。
——两个都装得要死,怪不得能凑一起去。
韩停绪也走了,韩停绪集结了靖海楼的修士,与卫琅带领的镇海楼修士届时会一同作战,一者主攻,一者主防。吴庸则会率领蓬莱剑阁精锐辅助。
薛妙音也在前线战场之列,她要负责水镜传送,将一切战报实时送往观海楼与蓬莱中枢的望海楼。
她的老情人崔涣会在望海楼亲自督战。
前线战报真不是好干的,一想到又要打得灰头土脸,披头散发,夹缝传送,薛妙音就心灰意冷,深觉这观海楼真不是人能干的活。
——她要开启的是观战监测的水镜,需知水镜一面面那么大悬在战场上,妖族又不是瞎子,还不得把她往死里打。
还好此次负责保护她的是韩停绪和卫琅,不是吴庸,吴庸那贱人太不靠谱,估计会放任她被乱刀砍死。
大人物们都走了,飞虹塔中枢水镜台只剩下三位少主,蓬莱少主崔显,韩家少主韩寂轩,薛家少主薛诏。
除了负责镇守水镜台的修士,还有三位少主,其他人也一并撤走了,大战一触即发,大家都有各自要干的事。
此间氛围有些凝重,谢龄安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默不作声。
薛诏便温声问他,“你一个人在那里,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坐到前面来?”
谢龄安想着这人前面还要赶他走,现在又让他过去?
他知道薛诏是卫从宛有婚约的未婚夫,因此看这人有点不顺眼。
有次薛诏来仙竹卫府,那天卫琅不在,卫从宛躲在自己闺房里不出来,谢龄安只好给卫琅传讯,问怎么办。
卫琅让他不要管,“不必开门。”
这时卫从宛却出来了,卫从宛在正殿大堂里接待了薛诏。
谢龄安不放心,就在一旁待着,听着那人喊卫从宛:“宛儿”。
平心而论,薛诏相貌堂堂,称得上面如冠玉,朗目英眉,为人气质也很温文尔雅。
和卫从宛对坐着,看着郎才女貌,一对璧人,但不知为何,谢龄安还是不怎么顺眼。
故而此刻,薛诏喊他过去一起坐,他只是摇了摇头,道:“不必。”
薛诏看了他一会儿,竟然起身缓步走了过来,在他的身边慢慢坐下。
薛诏说:“你不要这么紧张,我只是看着你好像很不安的样子。”
谢龄安心想此间三个少主:
崔显是欺凌霸凌他的仇人,韩寂轩是拿他当替身侮辱他的死人,再加一个薛诏,卫从宛日后的结契之人,是他看不顺眼的人。
三个人一个比一个碍眼,他能自在才怪。
薛诏神情恳切,“你是卫家的人,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
谢龄安看了他一眼,谁和你是一家人。
薛诏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慢慢笑了:“你是宛儿的朋友,我只是想多了解宛儿一些事。”
薛诏斟酌了一下,“你知道的,宛儿总是避着我,我没有办法。”
薛诏温声问他:“你能和我说一些宛儿的事吗?”
谢龄安才不会和他说卫从宛的事情,就道:“你想知道的话,可以问她,让她亲口和你说,我也知之甚少。”
薛诏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来,目光中也染上一丝暗色,就那么看着谢龄安。
谢龄安沉默着看着水镜台,崔显也回头看了这边,还有韩寂轩。
谢龄安不知道这三个少主放着好端端的水镜台不看,看他做什么。
不过他也知道崔显这个贱人一贯喜欢为难他,看别人为难更是乐见其成。
韩寂轩这个死人也只会冷眼旁观,因此谢龄安打算自己解决薛诏。
谢龄安和薛诏说:“他们就要抵达了,你不是要传送战报,还不过去么?”
薛诏此次被吴庸和薛妙音带着过来见习,就是着手接触水镜监测战报事项。
薛诏自从蓬莱剑阁结业后就去了蓬莱大狱任职掌刑,最近已经开始被薛妙音带着在观海楼见习了,蓬莱大狱和观海楼两边跑。
薛诏见水镜台上的画面显示,确实该开始调度报战报了,于是便起身。
他从附近桌上顺手拿了一壶茶,倒入杯中,递给谢龄安。
薛诏温和说:“你三天多没吃没喝也没睡了,喝一点热茶吧。”
谢龄安自筑基后就辟谷了,但是还是很爱喝茶,也爱睡觉,但他只是看着那杯茶。
薛诏见他不接,强行塞进他的手里。
薛诏笑道:“卫琅楼里的茶,没人下毒的,放心。”
薛诏回了水镜台前,似是开始认真调度了,谢龄安捧着那杯热茶,感应了一下。
他随卫琅身边多年,也通晓不少药理,判断出茶水确实无毒,何况他亲眼看着薛诏倒进杯子,那壶茶本来也是为此前议事准备的。
谢龄安轻轻饮了一口,是他最喜欢的君山银针,因此便一小口一小口饮了起来。
薛诏边调度还抽空看了他两眼,见他喝了,问道:“确实还不错吧。”
谢龄安沉默着,他四月初六的晚上和卫琅出发来东海的,到今天已经四个晚上没睡了。
此前备战大家都在忙,他也不敢困,也怕错过一些细节,一直强撑着。
谢龄安饮完热茶只觉得周身都暖洋洋的,确实好困好困,还没到正式开战的时候……
他倚在椅子上想,闭眼小憩一下,很快就醒,不会错过的。
水镜台前,薛诏似是注意到了,他道:“居然困成这样,都睡着了。”
薛诏起身走了过去,“我带他去里间休息一下吧。”
飞虹塔顶楼的水镜台有一间里间,供驻守修士休息用的。
却见韩寂轩挡在了他的面前,韩寂轩神色还是一样冷漠,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和我结了契,我送他进去。”
薛诏微微一笑,说道,“也行。”
他当然知道韩寂轩和谢龄安结了契,本来韩家一直遮遮掩掩,不想为外界知道韩家少主和卫家的一个贱籍家仆结了契。
后来吴瑾贞知道了,吴家就知道了。
吴家并不会帮韩家遮掩,话里话外都是韩家背诺毁约,于是一些大世家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韩家不愿少主名声有损,就直接明言了,是权宜之计的假结契,很快就解契。
韩寂轩走到谢龄安身前,见这人睡得很沉,他本来是不想管的,这人爱在哪里睡就在哪里睡。
但是见薛诏要来带这人进去里间,怎么带?抱着人带?
韩寂轩揽住谢龄安的后背,手一抄,拖在那人膝后,将人整个抱了起来,转身去了里间。
韩寂轩将谢龄安慢慢放倒在床榻上,见那人熟睡不醒,忍不住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感应了片刻没有发现异常,又俯身贴了上来,查探一下他的识海。
他俩结了魂契,识海互敞着,谢龄安现在昏睡着,安安静静。
韩寂轩探寻了一番,仍是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应该只是正常的太累了熟睡。
谢龄安的识海像一泓清泉,如水般温柔,清清漾漾的,一点都不像那人平时望着自己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应该停止,这人已经难受得流泪了,但他却丝毫没有怜惜的意思。
毫不怜惜。
他漫含恶意地继续着,他缠起了那人的神识,纠缠缠绕,他把谢龄安的识海当成了战场。
攻城略地,冲杀掠阵。
“不……”谢龄安流着泪,模模糊糊发出了呢喃般的泣音。
他好疼……也好难受……
他无法理解现在状态,头好疼,为什么这么疼。
他每次疼的时候就好想哥哥,哥哥在哪里?哥哥走了……
卫琅呢,卫琅在哪里,卫琅也走了——
谢龄安哭了。
一滴滴泪水从他紧闭的眼里溢出,再滑落泛红的眼尾,将睫毛都打得湿成一片。
睫羽又长又密,湿漉漉簌簌颤抖着。
如果这人此时醒来,睁开了眼,想必是漫天星辰都落入潋滟的湖里。
韩寂轩见人哭成这样,那满腔暴虐的摧毁欲终于消散了一些。
韩寂轩轻柔地缓缓安抚着那人,终于带着一丝温柔。
谢龄安朦胧挣扎着,被韩寂轩一手捏在下颌,一手托在脸侧摩挲,牢牢掌控,不让他有半分挣动。
他们额头相抵,鼻息纠缠,似乎再近半寸,就能唇齿相交。
内里一定和这人的外表一样,甘美的清甜。像是沙漠中走了很久,见到了一泓清泉。
清泉上蒹葭苍苍,在水一方。
像这样多好呢,不会露出那样冰冷的神色,不会视若无睹般视他于无物,不会只对着卫琅笑。
他想让他哭他就哭,他想让他柔软,他就柔软。
明明一切都结束了,为什么还是这样的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