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蓬莱继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几乎无人敢撄其锋芒,卫琅锋芒太甚,前辈们都退避三尺,同辈后辈遑论忤逆悖逆。
此际千灯古城,三万盏明灯渐序冉冉升起,向天空飘去,是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三万盏海灯也在海浪的轻吻下,被送向了更遥远广阔的天地,那里有更广阔的人生。
卫琅也是如此,他是送他青云直上的好风,是送他更海阔天高的海浪,也是能摧毁他一切的狂风,吞没他一切的巨浪。
但是卫琅有的时候也像春水一样,环绕着他,他迷迷糊糊就不自觉地被他带着往前走,城池摇摇欲坠,很不清醒。
或许他应该感谢吴瑾贞的出现,感谢今晚见到了卫琅陪吴瑾贞的另一幅样子。
不论卫琅的目的是什么,他都又清醒了起来,本来已经软下去的心又硬起来,卫琅也在试探他的底线,从那些风月楼阁的脂粉应酬,到琼山秘境的两个年轻貌美的师妹,再到吴瑾贞。
他在观察研究卫琅的同时,卫琅也在审视判断他。
他知道卫琅想压榨他的局势,审视他的底线,判断他的想法,逼出他的真心。
小安是如此的厉害,小安也是如此的聪明,谢龄安心中隐隐得意,他才不会被卫琅看穿,也不会被卫琅牵着稀里糊涂往前走,他一定要坚持住自己的底线。
直到,卫琅先给他等同的代价。
卫琅不愿意放过他,他还不想放过卫琅呢,卫琅亲了抱了他这么多下,他得讨够本了再说。
仙途艰险,大道朝天,他还是一棵小树苗,得先借着这棵苍天大树积蓄力量,在斑驳树影下慢慢扎根,稳扎稳打。
卫琅不想和他结契,却想和他行道侣之实,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不过谢龄安也想象不出自己和卫琅结契是什么样子。
总感觉他们会,同生共死,同心结契,同床共枕,同床异梦,同室操戈,同归于尽。
卫琅既然喜欢玩,他就陪他玩,谢龄安也是爱玩之人,不然也不会和卫琅玩了这么久,玩了那么多地方。
对于吴瑾贞,他知道吴瑾贞对卫琅也是极为重要之人,将来若是有一天,他与吴瑾贞不可避免的出现分歧,他希望卫琅站在他这一边。
谢龄安知道现在的卫琅或许还做不到,他也不会立即就逼卫琅作出选择,人生还长,他们可以慢慢来。
不过谢龄安现在还嫩得很,脸嫩,身子嫩,手段也嫩,现在的他如果敢冒然对上卫琅,踩卫琅的底线,只会被卫琅直接连皮带骨吃了不剩,然后再被打包带走,锁得严严实实。
什么仙途大道,床上就是他以后的归宿。小谢学子的青云之路,仍需努力。
此际,夜雨万千灯火明,谢龄安也在认真地望着卫琅,心绪涌动,而被他认真琢磨了一番的卫琅,也在静静看着他。
卫琅心想,自己救过他的命,不止一条,教导他的修行,千个日夜,带他走上通天大道,带他看遍世间盛景,带他享受荣华富贵,助他青云而上,为他遮风挡雨,让他在自己的庇护下免遭苦难。
从前为了博这人一笑,往往一掷千金,而今夜为了他,更是已不止这个程度。
灯火辉煌烂漫,热烈缤纷,但万国,与万国的荣华,都打动不了那一颗冷酷的心。
这个贱籍小家仆,在用这种姿态,试图和他谈一个平等的条件。
卫琅心里漫不经心地想,平等?想用不对等的地位,谈平等的条件?真是天真幼稚,又胆大妄为。
但卫琅能装,会演,这人如果非要他演,他也不是不能给,从前向来都是两分真心当十二分用,此时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人,应了,“好。”
此时的氛围晦涩难明,卫琅应付完了人,将谢龄安一把抱起,抱到了画舫窗上坐着。
他揽着谢龄安,捏着他的脸又吻了上来,卫琅自然知道谢龄安未尽之语——他如果还如今天这般对他,谢龄安就会离开他。
卫琅的吻又暴戾又肆意,然而谢龄安此刻却予取予求乖顺得很,谢龄安的手搂在卫琅的脖子上,似是怕自己摔下窗去,搂得很紧。
他第一次给了卫琅回应——谢龄安轻轻咬了他一下,不痛,但却让人心中一动。
卫琅低笑一声,放缓了速度,细细吻着,绵绵密密地,如今夜的夜雨,春夜,春水,春雨,缱绻多情。
雨水滴滴落在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交颈缠绵中,真如一对人间爱侣,卫琅一路吻到了谢龄安的耳根后,听着人在他怀里轻轻喘着,谢龄安难耐地抬高了手,拔掉了卫琅的青玉簪子。
卫琅没了簪子,头发也散落了下来,他用鼻尖蹭着谢龄安的,低声问:“做什么。”
谢龄安也蹭了卫琅一下,此时天光已微蒙蒙亮起,他小声说:“我好困,要睡觉。”
卫琅被他这样手段安抚着,心中的暴虐欲也一点一点平静下来,他吻了吻谢龄安逐渐合上的眼睫,“我抱你去。”
卫琅将窗上坐着的谢龄安抱了下来,一路抱着他进了画舫的船尾,那里有一张矮榻,供游人小憩,卫琅这艘自然是已经精心准备过的,铺好了全新的柔软被毯。
卫琅揽着人,一起合衣躺下,谢龄安已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他今夜饮了酒,睡得格外沉。
谢龄安这一觉,直接从天蒙蒙亮,睡到了第二天的下午,四月初七了,正是他的生辰。
他醒来的时候,卫琅正在身侧支着颐看他,周围还是很安静,整个千灯古城里,依旧只有他们两个。
卫琅见他醒了,开始带着他游湖,游河,一点一点逛昨晚没仔细、也没心思逛的景色,湖心亭的姻缘石上,卫琅问他要不要一起刻一个,谢龄安横了他一眼。
别人是用灵力点灯,灵力感应后自行刻上,卫琅不想和他点灯,倒是想直接用灵力刻一个,真是不知所谓。
卫琅见谢龄安不语,也不强求,他不信这种东西,卫琅仙君自负得很,转世轮回,只要谢龄安出现在他面前,他就一定能认出他来。
画舫行经湖心,他们又聊着湖心底下的那座千古灵灯,那座灵灯是灭着的,传闻是千年以前玉水河灵和剑神萧宴合所点。
卫琅最近隐约有听说了一些玉水河灵的事,说瑾贞可能是玉水河灵转世。
他昨晚便带着瑾贞来这里转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感应。
吴瑾贞自己也恍若未觉一般。卫琅也没有再深究。
卫琅其实没法想象小表弟吴瑾贞和千年前的剑神萧宴合有一腿,他年少时也读过《上古通鉴》,人界四境这本通鉴教材六百年前就统一过了,写两人只写挚友情,战友情,没得别的感情。
卫琅对这种千年以前早就魂飞魄散的什么河灵剑神的恩怨情仇、暧昧轶闻不感兴趣,带着人继续游玩。
河道都走了一遍,黄昏时刻,城中游人也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商贩也陆陆续续归位。
掌灯时分,卫琅带着谢龄安下了船只,路上的游人手中往往都有提灯,卫琅也取出一盏灯,递给谢龄安。
是他自己做的灯。
那是一盏风灵宫灯,垂悬的青铃无风自动,铃声清冷如碎玉击冰,八角灯架是仙竹的百年竹节,潇湘仙竹精心编织,如泪痕斑斑点点,晕染出水墨般的纹路。
八角灯架微微外扩,竹棱上雕刻着深浅不一的竹叶,风过时仿佛能听见沙沙的竹涛声。
谢龄安看见这灯,就终于知道仙竹卫府附近的竹子为什么少了一大片了,不知道卫琅砍了多少,试了多少,才试出了这盏风灵宫灯。
半透明的素绢蒙于灯身,其上以淡墨颜料勾勒着几笔写意的山水,溶溶淡淡,边缘处镶着青翠碧绿的竹篾花边。
最别致的是灯尾垂下的流苏,藕荷色丝线层层叠叠,末端坠着一朵白玉荷花,花瓣上嵌着玲珑剔透的玉珠,如同清晨沾着露水的荷花。
卫琅观察着谢龄安的神色,说:“这荷花流苏,是从宛亲手编的。”
他见着谢龄安露出惊喜的神情,微微一笑,“她不好意思亲手给你,便转交给我了。”
谢龄安没想到卫大小姐还有这等手艺,真是难得,令他震惊。
需知卫从宛炼丹炸炉的场景可是他亲眼所见,丹鼎碎片横飞,逃都逃来不及。
谢龄安看过一次,就不敢再看第二次。
谢龄安还记得当时自己在炸炉的冲天火光、一片碎片横飞时只来得及凝出“水玲珑”防护护罩,水灵笼牢牢护住卫从宛和他自己。
等爆炸散尽,然后再帮呆若木鸡的卫大小姐打扫现场,收拾清理干净作案工具。
千灯古城,谢龄安仔细端详着宫灯,当夜风拂过,流苏玉荷轻晃。
八角竹制灯身也随之轻摇,垂悬宫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宫灯摇曳。
仿佛在竹林的深处,窥见荷花的踪迹。
竹身,荷影。
是卫家兄妹联手打造,送他的生辰贺礼。
卫琅低声问他:“喜欢么?”
谢龄安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一眼卫琅,他心中欢喜,确实喜欢得很。
其实不知不觉中,卫家兄妹已经在他心中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这两个都是他很在意的人。
他知道卫家兄妹都不擅长炼器,却为了他尝试到这种地步。
这盏风灵宫灯不知卫琅做了多久,那垂悬的荷花流苏也不知卫从宛编织了多少个日夜。
卫琅这人确实自负,他明知谢君辞是何等炼器大师,铸造天才,别人都是扬长避短,不拿自己的短处碰别人长处。
卫琅不在乎这些,他想送就送。
何况,他也不是没有杀手锏,卫从宛这丫头,就是以后他和谢龄安闹矛盾时的调和剂。
卫琅略微满意,有卫从宛在,日后他就是和谢龄安闹出了天大的矛盾,生死决裂,互捅刀子,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把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当调和矛盾的工具使、增进感情的道具用,可见卫琅这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卫琅让谢龄安注入灵力,宫灯中的灯芯亮起,散发着暖黄的光晕。
竹身与风灵本来就已偏青,卫从宛那日看了一会儿说,“不要青灯吧,晚上提着青灯像个鬼一样。”
卫琅就笑,哪有这么闭月羞花的男鬼。嗯……艳鬼。
但卫公子审美在线,将灯芯灵光改成了暖黄色,宫灯一亮,整体还是偏暖黄的。
那人一身溶溶淡淡,冷浸如月,夜里提灯而来,一定很是好看。
此刻他与谢龄安行在游人如织的千灯古城街道上,他打量了提灯而行的谢龄安一番,果然好看得很。
今晚卫琅依旧是几乎包场的状态,带着人看了城中各种景致、节目,去了最大的楼台,撷光台。
楼台设宴,在这座撷光高台上俯瞰整个城中盛景,卫琅今日没有再放那么多盏灯,只放了三千盏应景用。
城中东风夜放,落星如雨,宝马香车,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灯火辉煌间,谢龄安取出“越关山”,为卫琅弹了一首。
——“千灯引”。
隔着满座灯火,卫琅静静看着那人为自己抚琴,谢龄安偶尔一抬头,便能看到卫琅执着盏,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
千灯为引,万山能越。
灯影明灭,人心也明灭。
万山连明照,千灯合暗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