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龄安无所谓韩寂轩,他与这人反正是假结契,既没有金钱纠纷也没有感情纠葛,等人情况稳定了就解除魂契。
但谢龄安看着卫琅,他也不是说难过还是如何,只是想着那人让他早点回来,“不要让我等太久”,“早点回到我的身边”。
他紧赶慢赶地赶了回来,甚至没有去求证炼器铺,拿了留影石就走,但等他赶回来,这人好像也不怎么需要他了。
谢龄安于是想往回走,他想出城了。
谢龄安逆着人流走了两步,逆行不是一件易事,游人如织人流太多了,他走了两下有点进退不得,正想启动镜花水月——几乎是想逃一样离开这里。
结果听到了身后传来吴瑾贞的声音,吴瑾贞有点讶异:“谢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谢龄安想装作没听见,却见卫琅已经喊他了,“龄安,过来这里。”
谢龄安依旧想一视同仁地装作没听见,可是逆流的人群挡着,吴瑾贞也向他走了过来,“谢师弟,你怎么一个人,和我们一起吧。”
吴瑾贞走到他的面前,笑眯眯道:“我和寂轩出秘境了,就想来附近的千灯古城转转,前面碰到了卫师兄,问他要不要一起,卫师兄同意了。”
“你也一起吧。”吴瑾贞提议道。
谢龄安想,原来是这样,吴瑾贞要来,卫琅便陪他来,顺手再接自己过来。
卫琅已经挑好了灯,付了灵石给商贩,他递给吴瑾贞:“这盏好看。”
吴瑾贞笑着接过,“师兄挑的,那还用说。”他的声音小声的几乎是气音,“谢谢表哥。”
谢龄安没有过心地听着,这声表哥他不想深究,有些事要深究计较起来太麻烦了,谢龄安是个怕麻烦的人。
除了找谢君辞这件事,以及自己的修行,他想远离一切麻烦。
何况世间之事计较不完,以他在蓬莱的遭遇,若是要件件计较,他可以连修行都不用修了。
吴瑾贞提议继续往前逛逛,谢龄安心中不耐,但事已至此,也只能作陪,他落后两三步,走在那三人身后。
韩寂轩依旧是撑伞在吴瑾贞身侧,伞身倾斜向他。
从开始到现在,另两人还有和谢龄安说过话,韩寂轩是直接当没这个人,看也不看他一眼。
谢龄安无所谓,韩寂轩拿他当疗灵工具,不把人当人,谢龄安也拿他当空气人。
卫琅走在吴瑾贞的另一侧,和吴瑾贞说着话,他们在聊琅琊卫府的事,极其熟稔。
东风夜放花千树,一路上,宝马香车,玉壶光转,数不胜数,谢龄安自顾自盯着这些绚丽景致,倒也没管前面三人。
谢龄安慢慢地停了,见那三人也没人发现自己没再继续走,谢龄安心想刚好,就转身走了,还没走几步,却听卫琅淡淡道:“跟上”。
谢龄安一回头,那三人居然都停下来看他了,这么众目睽睽的,谢龄安也不想丢面子,输人不输阵,硬着头皮继续跟着。
他们将主城的几个街道都逛完了,这里河道密布,城中还有一片大湖,湖上有亭台楼阁,城中的湖往外扩散又是诸多小桥流水,最终河道顺着通向大海。
吴瑾贞提议游河游湖,卫琅说好,韩寂轩自然是听吴瑾贞的,谢龄安有点烦了,逛街还好说,游河游湖那是要乘船的。
河道边已有掌船的修士,在邀他们上船游览,千灯古城的画舫游船均是两人成行,每个船只能上两人。
而谢龄安,不想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上船。
吴瑾贞想了一下,浅浅笑着和卫琅提议,“我和表哥一船吧。”
“寂轩和谢师弟毕竟是结契过的,都快一年了还这么不熟,让他俩也熟悉熟悉。”
卫琅也笑着应了好,卫琅付完两座画舫游船的钱,就带着吴瑾贞先行登船了。
谢龄安看着韩寂轩,见韩寂轩也看着他,还是那副疏离冷漠的模样,谢龄安知道他不想上,那自己一个人游湖也不是不行,正好清静清静。
谢龄安登上了画舫,径直走到船舱内,坐了下来。
韩寂轩原地站了一会儿,谢龄安巴不得他早点掉头就走,自己好一个人游湖,但这人站在原地。
谢龄安不想等了,这里的画舫游船的旋桨都已安上灵石,只需偶尔用灵力操纵控制一下方向,剩下的都可以交给船只自己飘行。
谢龄安用灵力轻轻一推,画舫开始缓缓飘行,却见这时,韩寂轩也动了,他落到了外头的甲板上。
谢龄安心想这人真是没半点眼色,还是如此讨人嫌,他也懒得管他,既然这人在外面也不想进来的样子,就各自待各自的,乐得清闲。
相看两相厌。
这世上有没结魂契的道侣,也有如他们这般结了魂契但不是道侣的相看两相厌之人,以他俩的不熟程度,都不能算得上“怨侣”。
谢龄安这般想着,从桌案上的酒壶里倒了一些酒,画舫内的灵果仙酒一应俱全,他浅浅地尝着。
细雨飘落在河道上,谢龄安看着河两侧的灯火,亭台垂悬的宫灯,柳梢挂着的星灯,枕河人家的灯笼,以及河上漂浮的莲花灯。
景色确实是美的,他喜欢这种临水枕河的感觉。
经过一处小桥,桥上的修士商贩将他们的画舫浅浅截停了一下,问韩寂轩:“仙君大人,给里面的那位买盏灯一起点吧。”
韩寂轩没有动。
修士商贩又劝了一句:“仙君有所不知,千灯古城里的风俗,凡是真心相爱的道侣,都会在这灯会上共点一盏灯。”
商贩卖力地推销他的产品,他抬手轻抚手中的灯盏,“此灯名为‘同心契’,唯有道侣共同注入灵力,方能真正点亮。”
“一旦点亮,便会与湖心底的上古灵灯共鸣,将二位的名字镌刻在湖心亭的姻缘石上,生生世世都断不了这缘分。”
说着,他朝远处的湖心指了指,只见朦胧的光影中,亭中的姻缘石泛着微光,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有些字迹已历经岁月斑驳,有些却崭新发亮。
“那些发光的名字,都是当年在此点灯的道侣,有传说哪怕是转世重修,历经多少轮回,只要二人再来千灯古城,共点一盏灯,姻缘石曾刻上的名字便会重新焕发光芒。”
“故而也称,三生石。”
商贩越讲越生动,开始说起了一些传得沸沸扬扬但一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
“传闻千年以前,那玉水河灵和剑神萧宴合,就是在千灯古城定的情,共点过一盏灯,湖心底的那盏上古灵灯便是他二人定情所点。”
谢龄安一听就是假的,他在观龙学宫也学过《上古通鉴》这门课,师座说了,那玉水河灵和剑神萧宴合是好友,是至交,是生死与共的战友,绝不是道侣。
师座再三强调的,不准让他们写错。
要是这点写错了,这门《上古通鉴》就会拿“下等”,谢龄安最怕拿下等,他凡事都要上等,所以谢龄安对这点记忆犹新,至今印象深刻。
见还是没人说话,商贩顿了顿,目光在甲板上站着的韩寂轩与画舫内坐着的谢龄安之间流转:
甲板之人黑银劲装,银环束发,英姿卓绝,冷峻孤高。像一柄半出鞘的寒刃。
画舫之人广袖轻衣,冰蓝发带,风姿秀彻,沉静淡雅。像一副写意的山水画。
依稀是一样大的年纪,年少结契,瞧着模样般配极了。
“二位周身萦绕的气息交融缠绕,一看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真如少年夫妻般的年岁,此时不点‘同心契’,更待何时呢?”
韩寂轩仍是沉默着,谢龄安听这商贩修士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真的假的,心想这也是个没眼力见的。
一来他俩不是一对,这么明显的,二来,你推销产品的,讲了这么久居然都看不出韩寂轩一点都不想买吗?
三来,什么少年夫妻般的,听得让人怪难堪的。
但谢龄安面对外人都是好脾气,他看韩寂轩不顺眼,但不会撒气到无关之人头上,他因此和商贩道:“我们并非道侣,阁下认错了。”
商贩修士一时惊愕,“怎会?”他常年贩卖“同心契”,为了卖货也修行过一些辨认之法,又阅历丰富,见过各式各样的情人道侣。
这明明就是一对结了魂契的道侣,何况那位仙君也明明——
谢龄安笑了一下,“世间之事,假的就是假的,再像也不是真的。”
谢龄安冲商贩修士点了一下头,“告辞了。”
说完便引动了灵力,穿过了商贩修士凝的浅浅灵力阻拦,画舫穿过小桥,继续向河道前方行去。
韩寂轩不想买,他还不想点呢。
何况点灯这种事,谢君辞给他做过太多的灯,他二人一起点过太多次的灯,他才不稀罕。
谢龄安想着小时候到长大,每年元宵,谢君辞都会给他做一盏灯,小兔子灯,小狐狸灯,小老虎灯,莲花灯,梅花灯,牡丹花灯,天山雪莲,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精卫填海……
从精致可爱,到精美绝伦,谢君辞什么都会做,也什么都给他最好的,予取予求。
他七岁遇到谢君辞,此后每年收到的是哪一盏灯,他都还记得。
此刻,他是那么的孤独,他好想哥哥。
谢龄安一个人静静坐在画舫里,静静地饮酒,一杯饮完了,又是一杯。
他在奇山阵阁被针对霸凌,没有朋友,他一个人住在山脚下,偶尔晚间下山路过半山腰的时候,那里的宿楼在举行篝火晚会。
同门弟子热热闹闹,谈笑聊天,把酒邀友,相谈甚欢,甚至还有歌舞助兴,如同今晚的千灯古城一样热闹又繁荣。
他那时就在三千台阶上淡淡看着,心中说不羡慕那是假的,每次的这个时候,他就很想谢君辞,很想很想哥哥。
有哥哥在身边,他一点都不孤单,哪怕世界上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有时也会想卫琅吧,但他此刻不想想,所以直接忽略了。
他一抬头,发现韩寂轩居然在看着他,眉头皱着,目光还是那样的带着暗色的冷漠。
谢龄安没管他,他今夜只想一醉,他饮了两杯,虽然这个白瓷杯子很小,没有酒盏那么大。
但也差不多是他一杯就倒的量了,他慢慢地趴在桌案上。
画舫已经行到了千灯古城中心的那个湖心,雨点密了起来,谢龄安趴在桌案上,静静地听着雨。
湖心听雨。
他好像经过了那个湖底的千古灵灯,也经过了那个三生三世的姻缘石,只欠孤篷听雨,恍如身在潇湘。
可能因为今天得到了哥哥的消息,他真的太想哥哥了。
哥哥,你现在在哪里呢。
你也会如我一般,听着此夜的雨声吗?
他想起来了从前在牢山,太平街清水巷,夜雨的时候,他会靠在谢君辞的肩膀上,和哥哥一起屋檐下,听一场雨。
如果还能回牢山看一场夜雨——
只想和你屋檐下,等那场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