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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但家花哪有野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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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台阶,阶旁两侧的盏盏明灯次第亮起,暖黄灯火星星点点浮在雾霭里,谢龄安一袭广袖轻衣,踩着自己渐长的影子独自下行。

没有人陪他,他就自己一个人走,这是通天楼阁的通天阶。

卫琅本来已经走了,站在甲板上无意中看了那人一眼,孤零零的一个人形单影只。

三千台阶那人一步步拾阶而下,背影是那样的孤独和寂寥,也那样的空灵,如云雾里的皎皎明月,如仙山里的灵花野草。

引人摘下,引人攀折。

谢龄安下山也用了半个时辰,他看着卫琅在前方的空地上等他,抬眼问:“你不是走了么。”

卫琅站在飞舟上:“你走太慢了,我回去处理了点事再过来。”他向谢龄安伸了手。

谢龄安看了他片刻,将手递了过来。卫琅便握住他的手将他带上了飞舟。

卫琅牵着他的手将人带进了船舱,门一关,就想过来抱谢龄安。

谢龄安侧了一下身,卫琅问:“怎么了。”

谢龄安不语,卫琅便转移了话题,问他今天的修行情况,谢龄安倒是应了,慢慢和他说着。

卫琅见气氛缓和了,凑得更近了一点,他今天一个白天没见谢龄安了,这和以往平时不同。

以往一个白天没见,他知道谢龄安是乖乖在家里等他,没有见任何人,偶尔只有卫从宛。

但他今天却很想知道谢龄安今天都做了什么,见了哪些人,遇见哪些事。

他甚至想到谢君辞以前送这人去观龙学宫修行时,是不是也是这般的心态。

只听谢龄安沉默了两下,斟酌着和他说:“卫琅,师尊让我明日起搬去奇山的宿楼住。”

卫琅听着,没有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你自己的意思呢。”

谢龄安又沉默了,卫琅于是看懂了。这人也想去。

此际,谢龄安想着崔显的那番话“你和卫琅睡过了?”,想着对方以为是靠着陪卫琅睡了才被运作进奇山阵阁。

想着那天他掀翻薛氏子弟后,被那些世家公子围了起来,那些人的眼神,那样的轻贱、不屑,又带着见他敢反抗后的狠色。

想着“赝品与真品”,“犯人后裔”,“这些都是小贞的,你不要碰”,想着他本来想真心对待的结契对象一把重重把他推到地上。

想着自己一个人从三千台阶上拾阶走下,想着他们对吴瑾贞的呵护与熟稔,想着那番自己与吴瑾贞容貌相似,才得卫琅青眼的话。

他心中淡淡的,不是难过,也不是悲伤,只是淡淡的倦意。

就像在一个沼泽,身陷其中,却不知如何抽离。

哥哥,这就是你所说的代价么,走了捷径的代价,如此的无可奈何。

卫琅见他不语,也没再说话,只是将他带了回去。

第二天清晨,谢龄安收拾好了所有他觉得应该带上的东西,却发现寝殿大门打不开了。

卫琅坐在寝殿正厅的座椅上,淡淡看着他,谢龄安解了几遍禁制发现解不开,回头看他。

两人都不说话,卫琅执着盏品茶,谢龄安沉默着与他对峙。

天光一点点大亮,谢龄安没想到卫琅连镇海楼都不去了,就在这里陪他耗着。

谢龄安脾气上来了,卫琅要和他耗,他也奉陪到底,看看到底是自己这个新任阵阁弟子闲,还是他这个新任镇海楼代理楼主闲。

谢龄安站着,卫琅坐着,他时不时能感到卫琅扫向他的目光,神色是平淡的,目光中却透着冷意。

谢龄安知道卫琅对他的掌控欲很强,只是没想到强到这个程度,他只说了一句,对方就翻脸。

谢龄安那时候起就隐隐明白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喜怒无常,翻脸无情。

韩寂轩是这样,卫琅也是这样,没有分别。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至正午,谢龄安就这么站了一上午。

他没有和师尊以及叶师叔告假,师尊日常行踪不固定,若韩停绪没来阵阁,他们就会在阵阁自行修行。

也不知师尊今日来了没有。

他心中还是不免染上了焦急,正在想着如何破局。

却听卫琅慢慢道:“我让你去奇山阵阁,已是极大让步,离开卫府去奇山住,却是不可能。”

卫琅神色冷淡,他已经对这个小家仆足够开恩了,他允许他入阵阁修行,他对他那样好,昨天想着他下学了便放下事情去接他。

本想一走了之,看那人可怜又折返回来等他。

想了解这人在阵阁遇见的事情,想听他一点一点和自己诉说。

谁知他居然满脑子都是想着离开卫府,离开自己。

谢龄安神色却比卫琅还冷,“我不是赝品?你有真品了,还锢着我做什么。”

卫琅皱眉:“你又在胡说什么。”这人又在讲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卫琅见谢龄安这幅冷若冰霜的样子,满腔邪火倒是散了一些,他起身过来拉谢龄安:“谁说你是赝品。”

谢龄安已经找到破局的出口,仍是冷着脸,“昨天崔显这么说,你不是也没反驳?”

他理直气壮的,仿佛全是卫琅的不对。

卫琅没想到这人能不讲道理到这个程度,他皱着眉,“什么赝不赝品的,你和瑾贞根本一点都不像。”

卫琅确实没觉得吴瑾贞和谢龄安像,他认识谢龄安的时候,这人才十五岁,满脸婴儿肥,哪里像了。

后面认识得久了,就更不觉得了,他二人本来就是那种乍一看有些像,仔细看就根本不像了的。

卫琅仔仔细细看过这人不知多少回,梦里梦外的,自然没觉得他俩有半分相似。

但他也听了一些世家弟子的调侃,故而有吴瑾贞的场合就不带谢龄安,怕这人会多想。

卫琅过来搂住他,“你就为了这点事和我置气?”

见谢龄安眉梢眼角都和霜雪似的,卫琅就低声哄道:“你们一点都不像,我怎么会拿你当赝品,你是举世独一无二的。”

卫琅自知自己又会做,又会说,一定不会像谢君辞那样和谢龄安有任何误解,他抱着人好生一番哄着。

不知不觉,地位已经颠倒。

卫琅道:“我怎么会拿你当替身,你不要话本看多了,又在这里冤枉好人。”

谢龄安就道:“你是好人吗。”

卫琅弯着一双桃花眼,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发,“我是不是,你不知道?”

谢龄安居然问他是好人吗,他但凡有一点坏心思,谢龄安还轮得着站在这里和他说话。

早就被他往床上抱了。

早就被他剥皮拆骨,生吞活剥,吞吃殆尽,里外不剩,翻来覆去搞了千百个来回……卫琅想着,不由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卫琅吻着人,心里痒痒的,吴瑾贞和谢龄安当然不像,吴瑾贞是金枝玉叶的贵人,是家养的富丽堂皇的家花。

谢龄安呢,谢龄安是山野间肆意生长的灵草,野花。

但家花哪有野花香——

谢龄安有点半信半不信的样子,卫琅见气氛终于缓和了,终于将人搂紧了,“一天没抱到,想死我了。”

谢龄安冷着脸:“那前面是谁在抱我,鬼吗?”

卫琅低低笑了起来,他揽着谢龄安,解了禁制出门,“走,送你去阵阁。”

谢龄安还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心里却也松了口气,他其实并不想和卫琅翻脸。

卫琅前面看他的眼神太过可怕,他不知道若是真的翻脸了,卫琅会做出什么事。

卫琅揽着人上了飞舟,看着这人在自己怀里,只觉得心满意足,他玲珑心窍,如何不知谢龄安在装。

但这人愿意使手段,他便也愿意给台阶让他下。

——哪天要是这人不愿意装了,他卫琅届时,也不用装了。

卫琅爱玩,也愿意陪谢龄安玩这场游戏,甚至可以陪他玩到地老天荒。

神仙哥哥一角色,卫琅也是乐在其中。

但要是哪天谢龄安不想玩了,卫琅便会直接收网,让他知道游戏结束的后果。

卫琅不介意让谢龄安看看自己真正的性格底色,这人到时候估计会哭得很好看。

奇山阵阁,卫琅又陪着谢龄安爬了三千台阶。

到了顶楼,已是下午,发现韩停绪早就在了,谢龄安不由心中忐忑不安。

韩停绪看了他迟到了一个大半天,没有说什么。

韩停绪这个当师尊的还没说什么,卫琅已经毫不客气地开口了,依旧是他那个霸道的作风,直接开门见山:

“韩阁主,他住不惯宿楼,便不住了。”

卫琅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我也不会让他住。”

韩停绪神色淡漠,开口却是另一番话,“你即将启程去东海二十四镇妖塔一事,我已知晓。”

韩停绪道:“我可以出面帮你固阵。”

蓬莱东海二十四镇妖塔,是蓬莱境对抗东海妖族侵袭的倚仗,如同横江十三台绵延万里,横江而上,千年以来对抗魔族入侵一般。

二十四座镇妖塔屹立于东海的浩瀚湛海上,交叉错列,遥遥相望,互相呼应,守望互助,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抵挡住东海妖族一波又一波的侵袭。

东海二十四镇妖塔隶属于镇海楼直管,从前韩停绪担任楼主的时候都是他带领固阵。

现如今崔涣将镇海楼交给了大弟子卫琅代理,足以见得崔涣对卫琅的倚重。

崔涣确实很看重卫琅,只觉得这个徒弟只待磨炼心性,长成之后日后亦是如韩停绪这般举足轻重的人物。

卫琅初次接手这般重要之事,镇妖塔防线关系着蓬莱境无数仙山岛屿的安全,关系着无数人的生命。

这条防线上一次被破是十四年前,造成东海越国一夕覆灭,国王王后双双战死,越国被毁成废墟。

举国只留下了王后拼死护住的遗孤小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吴瑾贞。

现任镇海楼楼主也在那一战中重伤垂危,伤病隐退至今,这才有了卫琅的代理执掌。

卫琅再生性散漫也不得不重视对待此事,此时韩停绪却说愿意助他固阵,这已是这位前任镇海楼楼主莫大的援手,蓬莱境第一阵师莫大的恩赐。

但是这个援手背后的意思也很明显,让谢龄安住阵阁宿楼。

卫琅心想这人什么毛病,用这种条件来换谢龄安住宿楼?

换成别人肯定早就应了韩停绪的条件,这哪里是对等的交易,简直是占尽便宜。

但卫琅毕竟是卫琅,卫琅觉得这是对等的。

谢龄安晚上睡在哪里在卫琅眼里,和东海二十四防线一样重要,他也在衡量权衡。

韩停绪的作风一贯如此,半是退让,半是威胁,看起来是援手恩赐的让步,一琢磨又像是漫含威胁的警告。

韩停绪示意身侧的韩寂轩,“带他去宿楼入住。”

韩寂轩便走到谢龄安身边,谢龄安扯了一下卫琅的袖子,小声和他说:“卫琅,我就先下去啦。”

谢龄安见着卫琅的神色淡淡,他有些不放心,只好给卫琅传音:

“你不要和师尊吵架,好不好,只是修行的时候住宿楼,也方便一点,一到休沐我就回卫府,好吗。”

他这下服软得很快,他知道卫琅吃软不吃硬。

卫琅却拉过他的手,对韩停绪道:“韩阁主既然如此抬爱,我也不是不识抬举之辈,只是日后若有要事,我会接他回卫府小住。”

韩停绪既然做了让步,卫琅便也退了一步,可以让谢龄安住宿楼,但是卫府若有事,他就会接人回去住。

至于卫府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他这个家主说的算?

两边都是极其强势之人,此刻便也是僵局中的和局了,再退一步都是不可能,韩停绪颔首,“告假手续完整,便能暂出。”

告假的理由还不容易?卫琅现在就能编出一百条不带重样的。

卫琅摸了一下谢龄安的头,“一会儿来找你。”他还要和韩停绪继续商议东海防线固阵之事。

谢龄安住奇山阵阁的宿楼?

其实也不是不行——卫琅露出点笑意,仙竹和奇山毗邻,挨得很近,他可以经常白天晚上过来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到时候他就在宿楼里对谢龄安这样那样,看这人还敢不敢像在卫府那样和他打得满地是竹叶、满场是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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