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卫琅在牢山积威已久,当年卫琅仙君执掌此地时血洗肃清整顿牢山,那血流成河的样子何人敢忘。
他两边都不敢拂逆,额上都沁出冷汗。
此时琼花台已经陆陆续续有宾客落座,谢龄安神识一扫,竟然在里面发现了容娴的身影,容娴如今任观龙学宫御兽园执教,她这种阶层的本来不必出席这种场合。
谢龄安于是将茶盏轻轻搁在亭中石桌上:“左右都是要见的,白天与晚上,有什么区别。”他起了身,“走吧。”
崔显想见他?他又何尝不想见崔显呢。
蓬莱,他有好多好多想见的人,黑名单榜单上无数,个个面目可憎,惹人生厌,竟不知更想先杀谁。
崔显贵为蓬莱少主,谢龄安向来尊重这些达官贵人,崔少主尊贵无匹,在他那张黑名单榜上的地位自然也尊荣无双。
何况,他也想看看自己身边这一左一右,左边这位青衣金扇,风神公子,右边这位劲装银环,英姿卓绝。
这两位一个明明已经舍他为弃子,一个也明明衡量后选了更重要的,现在又能为他做到什么份上。
杜掌宫准备领着他们走下坡去,却听卫琅道:“何必麻烦。”
松鹤亭在高坡,走什么路,直接飞下去就得了。
只见卫琅揽住谢龄安,足尖一点,已然带着人拂袖飘然而下,朝琼花台而去。
韩寂轩亦是如此凌空而下。
琼花台上众人纷纷抬头来看,卫琅仙君青衣玉冠,冷金折扇,风神毓秀,携一人踏雪凌空而来。
身侧那人白纱覆眼,身着广袖月华轻衣,衣上蓝色流云暗纹勾勒其间,流云斗篷披身,冰蓝色发带于发后随风飘动。
眼覆白纱,身罩流云斗篷,三分病弱,七分风流,真如梨花落雪。
主座上正是少主崔显,崔显执着盏道:“谢龄安,居然还没死呢。”
谢龄安落地一笑,“小人命贱,让大人失望了。”
这贱人,崔显噙着一抹冷笑看着,没死也好——活着,才能往死里整。
卫琅的座位向来都在崔显的主座旁边,此时扶着谢龄安落入长座上,宴饮的座位向来够宽够长,坐两个人还绰绰有余。
韩寂轩看着谢龄安自然而然的就被卫琅扶着落座,于是在崔显主座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崔显见此人还是一副惹人生厌的矫情模样,讥诮道:“这般娇弱样子,想必夜夜辛劳,怎么不在床上躺着。”
这是在嘲他以色侍人。
谢龄安在卫琅身侧落了座,“少主怎知我没躺着,夜夜好梦呢。”
谢龄安直接倚在了座椅上,“何况少主这么记挂我,自是还有一口气,也要来让少主看看,为人臣子的忠心。”
席上满座静悄悄的,只是静静等这两人“叙旧”,卫琅用折扇点了点桌案,道:“人齐了,开宴吧。”
崔显看了他一眼,于是道:“开宴。”
午宴开始,陆陆续续开始呈上漆盘、琉璃盏,各类灵蔬仙果,金玉满盘,灵酒仙酿。
崔显的酒盏快见底了,冷声道:“谢龄安,过来倒酒。”
谢龄安倚在座椅上恍若未闻,岿然不动。
崔显执着酒盏:“你聋了?没听到吗。”
“我瞎了,少主没看到吗?”
席上鸦雀无声,有的人已经将脸低低埋了下去。
谢龄安的神识探在容娴的座椅附近,自然看到了容娴整个头都低低的埋着,不知道在掩饰什么。
崔显将酒盏一置:“你好大的胆子。”
酒盏中快见底的酒液瞬间悬空劈面而来,谢龄安连动都没动一下,还是那个倚在座椅上的姿势,好像是真的瞎了。
就在那如悬星利刃般的酒液要碰到谢龄安面前的时候,卫琅手中冷金折扇一转,如刀刃般的酒液顺着扇面折返悬空,然后春风化雨般的降下,落入案上的一个空碗中。
谢龄安的额发被扇风拂动了一下,又飘落了下来。
卫琅道:“学宫之内,均是自行倒酒。”
卫琅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盏最新呈上来的仙酿,给崔显遥遥举杯,“此为琼花酿,你也试试。”
卫琅一手执盏,一手展开撑在座椅上,由于谢龄安也是倚靠着背椅,竟像是被他圈在怀里的模样。
谢龄安横了他一眼。卫琅轻笑着,虽这人覆着眼,但也想象得出怎么横他的。
杜掌宫冷汗下来了,学宫是庄重之地,学宫之内的宴饮确实都是自行倒酒,不然叫弟子、执教作陪、陪酒,都很奇怪。
但他前面确实喊了两名年轻貌美的弟子过来作陪,被崔显呵斥了。
杜掌宫连忙起身,亲自给崔显执了一盏琼花酿,“少主,此为琼花台的琼花酿,年年学宫大比之后,都会分诸学宫众人,以示庆礼,不比蓬莱仙家精酿,但也独具风味。”
见崔显接过了,杜掌宫松了一口气,开始他的歌功颂词,微微天阙,日月同辉,金舆玉辇降琼筵,满座生辉耀九天,今日少主驾临,盛筵初开,琼花遥映,正逢除夕之天时,彰显蓬莱之德盛。
然后又吹了一番崔少主如何抗敌于兽潮深处,平定牢山之危重险情,才道:“请少主观演武台之礼,待场上演武决出胜负后赐下琼花,与学宫诸子共饮琼花酿。”
竟是准备了表演赛。
杜掌宫常年接待这些高官贵人,很是懂得如何操作这种观礼演武场面。
要打得又精彩,又刺激,又好看,一波三折,跌宕起伏,悬念齐增,峰回路转,看似输了,结果赢了,势均力敌之时火花四溅,以弱胜强之刻反败为胜。
表演赛嘛,当然怎么精彩刺激怎么来。
最好还要一男一女,性别不同,情意绵绵剑,眉来眼去刀,张力十足,最好还要有人有兽,种类不同,看得人眼花缭乱,眼睛满场乱跑。
最好还要修为有差距,阶层有不同,这样才能以弱胜强,打得精彩纷呈,叹为观止。
杜掌宫对此颇有研究,精心思量了一番,也听说了此前御兽园执教容娴被崔显派去西陵当魔兽诱饵设伏之事,决定让容娴上场。
甭管崔少主对容娴究竟什么意思,演武一场,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琢磨这些贵人的心思很有一套,早年谢龄安才被时任山主的卫琅赠了个琼花编成的花环,他就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把人带去山主府引荐给了卫琅。
后面发展果不其然——虽然后面还被攻讦说他身为掌宫献上学宫弟子以谋私利,但这么多年了,他的掌宫之位都好端端当着。
他已和去年的学宫魁首戚紫檀、执教驭兽师容娴商量议定好流程了,容娴是执教,是金丹中阶,戚紫檀是弟子,是筑基后阶。
届时容娴会先发制人,以金丹之境力压筑基,让戚紫檀险象环生,几乎堪堪落败,然后,戚紫檀少年意气,英勇非凡,绝地求生,反败为胜,以弱胜强,彰显学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顺便讨好一下戚紫檀的哥哥,戚山主戚连宸。
这真是一石三鸟的好计策,再圆满不过,再精彩不过,杜掌宫很满意,他使了个颜色,席上的容娴就准备起身了。
谢龄安的神识一直在容娴那边看着,此时一见容娴起身,电光石火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就想,容娴本不必来这种场合,过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