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琴,不止是哥哥留给自己的遗物……
梅山之变,发生了很多事,他忘了很多事,境主崔涣要搜他的魂,要用搜魂术理清当日所发生之事,谢龄安自己毁去了记忆。
就像在一根长长的冰锥上凿断一处,他把那处敲毁了,但其他处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破碎崩毁。
何况记忆这种精细的东西,连好好活着都有可能忘了,更不用说被他生生毁掉。
他现在很多事都记不清了,梅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忘了很多很多,只有谢君辞临死前的情境,还印刻在他心底。
那时谢君辞护着他,刀阵加身,满身是血,他跪在雨地里抱着他,自己也一身是血,谢君辞在散灵,在对他进行最后的保护。
自己那一刻好像和碎掉了一样。
他哭着求他不要走,不要离开。
能不能别离开……
他说他错了,是他做错了,对不起……他好恨,也好悔……
别离开我……哥哥。
谢君辞的身体在一点点散灵兵解,他的手轻轻贴着谢龄安的脸颊,用手指拂着谢龄安的眼泪,男人的声音还是一如往昔,和他说:
小安,牢山之外有更广大的天地,不应有恨,不应有悔。
直到他的指尖已经无法为谢龄安拂泪,谢龄安去握他的手,发现穿透了那些光点。
谢龄安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留下眼前之人,当日与君相约,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直至白首,直到生命的尽头,如果我们其中有一个人先走了,另一个人一定要在对方身边。
好像现在就是尽头了。
谢君辞要走了,不是如当日牢山那样的走,是……生命的尽头。
他们约好了的……生命的最后一刻,会陪在彼此身边,他做到了。
谢君辞的身体在化成光点消散,谢龄安想去摸他的脸,却只摸到了虚无,想去摸他的心脏,却穿透了他的心脏。
他不敢再去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求漫天神明,然而他是凡夫俗子,求遍诸天,神明终不可闻。
他好恨,也好悔,可是江河无转圜。
南陵之时他觉得谢君辞怎么能让他伤心至此,后来发现原来不止,谢君辞还能让他心痛欲绝,痛不欲生。
此时此刻才知道,心死掉是什么感觉。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想和谢君辞再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好,说一句少一句了。
谢君辞的声音已经渐渐模糊,那些光点慢慢包裹住自己,替他挡住悬顶的杀阵。
被包裹着,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懵懵懂懂,一片混沌的时候,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知不到。
被那个人从泥潭里抱出,却那样的安心,他静静地流泪。
“我们还会再见面么,哥哥。”随便骗骗我吧,只要你说的,我都会信的。
“……会。”这是谎言吗,亦或者,是另一个诺言。
“那大概是什么时候呢。”他轻轻地问,好像要惊散一场美梦,明知道是假,也请求不要让我等太久。
沉默的光点,无言的风声中,好像是那人的声音,在对他许着生命里最后的誓言:“……当你再用那把琴,弹出那首曲子,我就会回到你的身边。”
谢龄安觉得自己死了,又活了,碎掉了,又拼凑起来了,醒来了,却也疯了,他确实是疯了,守着一个明知是假的虚幻誓言。
如此自苦,也还想着再见那人一眼。
那日的梅山,谢龄安似乎已经流尽了毕生的眼泪。
此时此刻,他看着白浩风离去的背影,他静静地想,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浩风,我也尊重你。
白浩风走了,容娴看着谢龄安,低低一叹,她似乎已早有预料这个结果。
容娴也在作辞别,她与卫琅道完谢,和谢龄安说,“我去看看他。”
容娴离去的时候心想,要是谢君辞还在就好了,君辞,你要是还在,那些人都不会这样对龄安。
谢君辞还在世的时候,那些人都收敛着,谢君辞一死,所有事情都肆无忌惮,叫谢龄安尝尽人生之百态,世间之苦楚,阅尽人心之险恶,人性之复杂。
谢龄安站在房间里,卫琅斜倚在门上看他,看了人一会儿,见那人还是一动不动,走过来拉他,“又和你弟弟吵架了?”
谢龄安只是道:“滚开。”这不就是卫琅想看的结果吗,让他身边之人,一个个都离开他。
卫琅直接去握他的肩膀,谢龄安狠狠甩开:“别碰我!”
谢龄安快步向房门外走去,还没到门边,人已经被腾空抱起。
卫琅抱着他直接大步走到那张床榻上,将他狠狠按下,卫琅浅笑道:“你不让我碰,想让谁碰?”
“戚连宸?还是韩寂轩?”还是什么别的不知所谓的人?
谢龄安一面挣扎一面恨声让他滚,卫琅也不在意,牢牢制住他,覆了上来,“我还没问你呢,你锁骨下那朵花怎么回事?”
他那日见到谢龄安,后颈上被人写了“下等”,脖颈上尽是吻痕。
锁骨下还被刻了一朵蓝色鸢尾花,他太脏了,卫琅已是忍耐着没用剑把这人钉死、钉穿,他还敢发起脾气来?
以前每次也是这样,和他的好哥哥或是好弟弟闹矛盾了,就来朝他耍性子。
这人性格就是贱,好言好语的哄着,不要,非要人动点手段。
卫琅一手制住他,一手捏住谢龄安的下颌,“问你话,花是怎么回事?你真让戚连宸碰了?”
他当然知道没有,但他要听这人亲口说。
谢龄安只是冷笑:“关你什么事。”
卫琅也笑了,笑意却不见眼底,男人眸光深深,“这确实不关我的事……”
他捏着谢龄安下颌,一点一点俯下,“这只关乎你,龄安,为谁臣服。”语毕,直接狠狠吻了下来。
谢龄安在卫琅吻到唇上的那一刻,袖中惊鸿剑湛然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