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君辞没理会,测绘完梁柱,带着谢龄安来了自己的营帐,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谢龄安就抱着他的胳膊,说自己想他。
谢君辞任他抱着,淡淡地想,谢龄安和卫琅和好了,但又不想自己不理他。
他两边都不舍,两边都想要,谢龄安从来都是这个性格。
他也一贯有手段,两边骗,两边哄,周旋得了卫琅,也痴缠得了他。
谢龄安很委屈似的,又问他为什么不回自己的信,不肯见自己,说他难道不知道马上就是自己生辰了,质问他是不是忙地连自己生辰都忘记了。
谢龄安就这模样,这辈子都改不了,得寸进尺,旁人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顺杆子爬开染坊了。
谢君辞知道这人的性子是被自己宠坏了的,但他有时候也想给他三分颜色瞧瞧,捧在手里怕摔了,有时候又想摔一下得了。
摔一下还能裂开碎掉不成?
谢君辞把他拨到一边,淡淡问他不是已经有卫琅了,他不陪你过生辰么。
谢龄安果然无措起来,但他似乎终于找到了机会和人解释,低低解释起来。
谢龄安说他和卫琅不是那种关系,卫琅答应了他,若是日后有机会替他找境主寻求赦免,他便入卫家做家臣十年,报答那人的恩情。
谢龄安和哥哥说着这些,心里有些难为情,但还是继续道:“以前有一次,哥哥不是说自己将来会去蓬莱么,你不要抛下我……”
“我也会离开牢山来蓬莱的,哥哥,我们去了蓬莱,还做兄弟。”
是很久以前的一次对话,谢龄安当时问他,“哥哥会去蓬莱么?”
那时谢君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会。”
“会去多久呢。”谢龄安显然对这个答案猝不及防,他以为谢君辞一辈子都不会离开牢山,不会离开他。
谢君辞又是沉默,终道:“归期不定。”
太过久远了,谢君辞没有想到他还记得。
但他无法对谢龄安解释什么,这是事实,他终有一天会离开牢山,只是还不确定是怎样的一个契机。
但他此时只能安抚谢龄安,他不想让谢龄安因为自己的那一句话,就执意要去蓬莱,还要和卫琅往来。
谢君辞说:“无论是什么归期,也只是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还是会回来找你的。”
谢龄安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就知道谢君辞怎么可能会离开自己,原来不过暂时去蓬莱一段时间,他等得起。
那去蓬莱也不急了,他瞅着谢君辞的脸色,慢慢又要靠过来。
谢龄安快到生辰了,他的生辰在春天,在人间四月天,四月初七,那是谢君辞捡到谢龄安的日子。
他给人取完名后,又给人定了生辰日子——他不想让谢龄安没有自己的生辰,别人都有的,他也应当都要有。
春日的午后,本来还是阴天,惊雷乍响,又开始下雨,牢山总是这般常年雨雪。
谢龄安像是被惊雷吓了一跳,顺势就靠了过来,半贴在他怀里。
谢君辞心中淡淡,有些无奈,这人还能装得再像一些。
但他又知道谢龄安不纯然全是装的,他任由谢龄安贴着,亦是想到了很多年以前。
那时龄安的听力刚刚恢复,眼睛还是盲的,眼睛被谢君辞用白布覆着,耳边挂了冰蓝色耳饰辅助放大外界声响。
那亦是一个惊雷的午后,第一次听到雷声的谢龄安吓坏了,谢君辞当时带着他往二楼小阁楼走着练习平衡,牵着人正一步一步往木质楼梯上走。
就见惊雷炸响,谢龄安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不住颤抖着,像是受惊的幼兽,想寻求强大成年体的保护。
谢君辞紧紧揽住人,不住安抚着,告诉他哥哥在这里,哥哥会保护他,“小安,别怕……没事了……”
谢君辞隐约猜想是否是以前的雷雨天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是龄安五感缺失,应是听不到感应不出雷声。
除非,是龄安被封入“茧”中之前更早的事。
他心中怜惜,他还这样小,就受了这么多苦楚。
多年之后的谢君辞回想起从前亦是不免心疼,他知道谢龄安有时候在装,在设法让他心软,但他终是拿他毫无办法。
谢龄安有意地讨好他,撒娇服软,谢君辞面上不显,但也由得他各种小动作一会儿折腾自己,一会儿折腾他。
谢龄安面上也不显,但也知道自己略有成效,破冰在望。
谢君辞难道还能真生他的气不成?
世上又不止是卫琅会攻心,他谢龄安亦是得心应手。
其实谢君辞近些年已隐隐察觉出谢龄安有点长歪了,他似乎和卫琅更像是同一类人,都有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意味。
但谢君辞还是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承认容娴的那句“你的教育有点失败。”
他连随手炼成的器都没失败过,谢龄安是他精心悉心、煞费苦心一点一点养出来的,怎么可能失败。
隔天就是四月初七,谢龄安的十九岁生辰。
这天,劳心劳力的谢大人给自己放了半天假,陪谢龄安在南陵地界转了一圈,和他一起看南陵大片大片的麦田和莓果林地。
傍晚的时候,他带谢龄安回了营帐,照例给煮了一碗长寿面。
这是谢家的习惯,谢龄安也好白浩风也罢,生辰之时谢君辞都会给两个弟弟煮上一碗长寿面,长寿安康。
谢龄安坐在他的营帐里,坐在他的椅子上,用着他的碗筷,吃着他亲手煮出来的面。
谢龄安看那人一直看着自己,想了一下,把面上的煎蛋绞了一半,分给那人。
谢君辞说:“这样代表圆满,分开反而不好。”
谢龄安不在乎这些民间习俗,他连槐树都敢种家里,只是笑着道:“传递福气,我想给你。”
谢君辞于是拿过碗筷接过,他辟谷多年,生性淡漠,也不是好口腹之欲之辈,只是谢龄安无论给他什么,好的坏的,甘的苦的,他都是受着的。
就好像是为他,甘之如饴。
早年家中称得上是“因病致贫”,两人穷困贫寒、相依为命的时候,也曾分食过一碗面。
谢君辞拿了两杯酒,与他执盏碰了杯,对他说了每年生辰都会说的祝语,又让他以后要好好听话。
谢龄安一杯就倒的酒量,喝完均是乖乖地应了。
等谢龄安吃好了,谢君辞在收拾碗筷,谢龄安趴伏在他的背上闹腾他,被他起身拨到一边。
谢君辞让他安分点,醉了就去躺床上。
谢君辞知道这人喝醉了发酒疯时就这模样,不哭不闹不说话,只一个劲缠着人,在他身上蹭来蹭去,问他怎么了又不说话,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
谢君辞对付谢龄安发酒疯也自有一套办法,通常就是被他缠了两下然后把人拨到一边,或者按在椅子上让他坐着。
被闹腾得不想忍了就把人往床榻上一按,单手制住他,另一手还能腾出来看炼器图纸。
谢君辞常年炼器打铁,一身如千年玄冰般的健硕沉冷,沉稳坚毅,不用动用灵力,一只手制住谢龄安都是轻轻松松。
往日里谢龄安要是借着酒劲闹腾他,他便直接单手把谢龄安抱起来扔到床榻上,一手按住他,任他随便挣扎。
挣扎到累了酒劲消散,这人自会沉沉睡去。
南陵营帐里,连个碗筷都不会洗的谢龄安被拨到一边,原地站了一会儿,还不死心地又要贴上来。
谢君辞拿他没办法,一手收拾一手把人重重按在椅子上。
正在这时门外却传来有人来报卫山主来了。
卫琅进了营帐,对谢龄安道:“小安,我来接你了。”
小安……那人竟也喊他为小安……
他凭什么。
谢君辞看着谢龄安,松开了制住他的手,谢龄安好像无措极了,一双眼睛因着醉意雾气朦胧的,看了卫琅又转头来看他。
卫琅笑着祝他生辰快乐,又道:“不是说好的白天陪家人,晚上就来陪我,我等了半天等不到你,只好过来接你了。”
卫琅过来去牵他的手,“小安可是守约之人。”
谢龄安竟是把自己的生辰一分为二,白天给了谢君辞,晚上许给了卫琅。
谢君辞不知那一刻自己的心情是如何,好像又回到了那晚得知谢龄安夜不归宿,和卫琅去昙华岛的无法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