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长老说我们急需这样的人才。
容娴虽一脸“什么,我吗?”的茫然,却也马不停蹄地走马上任了。
白浩风的课业也到了最繁忙的时候,各课目师座布置的任务浩如烟海,他白天修剑道,晚上修心法,几乎一晚一晚都耗在观龙学宫的藏书阁里,一月能回一次家都算不错的了。
谢龄安按着自己的节奏修行、旁听、蹭场子,虽然确实劳逸结合,但每天回到家中就是冷冰冰的一片。
没有哥哥,没有弟弟,也没有师姐——连青鸾也没有,青鸾也被师姐一并带走了。
有时候孤寂起来,连灯都不想点了。
这时卫琅给他下了诏令,不是召他询问课业指点功法,不是带他出去游玩赏人间盛景。
而是和他说,牢山终年雨雪,此季又到了雨季,梧、桐两江水患严重,需要调引分流,他说龄安是难得一见的天水灵根,能否让龄安随行在列,和此行其他修士共修明渠。
谢龄安当仁不让地应了,他心想卫琅仙君对他这么好,好了这么久,还不求回报,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理应好好报答人家。
于是谢龄安又被卫琅带在了身侧,修建明渠,处理水患,前线见习,共御兽潮,朝夕相处,日日不离。
卫琅行事随性不羁,带着谢龄安孤身潜入那场兽潮兽王的老巢,说是带他长长见识。
卫琅有三把剑,仙竹剑,琅琊剑,风神剑,前两柄是卫家两处属地的镇地宝剑,琅琊卫氏的家主卫缙早已是半隐退,潜心修丹道,将琅琊剑传给了独子卫琅,连同卫家的掌权。
琅琊剑出,必见血,而风神剑出,剑下必斩亡魂。
卫琅一般根据对手修为高低,来判断出什么剑,比如和谢龄安对试喂招,他怕伤了龄安,总是想拿把平常竹剑。
谢龄安不满抱怨了好几次他瞧不起人,这才用了仙竹剑同他喂招。
那日带着谢龄安潜入兽王老巢,卫琅只出了仙竹剑,他压制着兽王与周围兽潮的动向,让谢龄安来试剑。
谢龄安在他的保护下旋身与兽王战在一处,惊鸿剑意凌空交错,问心冷金如影随形。
他在保护他,也在放手他。
冷金凝光如天网罩下,惊鸿剑一剑贯心,当场斩杀兽王,卫琅这才带着战至力竭的谢龄安飘然离去。
卫琅怀抱着他落在飞舟里,慢慢放他躺到榻上,夸他小安竟是这样厉害。
谢龄安被他夸着,心中又是高兴,又是难为情。
卫琅有时候会喊他小神仙,谢龄安不解,明明对方才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为什么却喊自己小神仙。
飞舟内,层层远山被他们抛在身后,卫琅一边握着他的手一边给他疗灵,治疗刚刚被兽王弄出的伤痕。
卫琅和他说,小安,我知道你心中在意家人,但是能不能把我,也稍稍放进你的心里。
人心就像一个大屋子,里面有一间一间的小房间,有的房间里住了人,便是满了,有的房间所住之人走了,便成空了。
小安希望我走么,让那间房间永远变成空的。
小安希望我住进来么,永永远远,再不离开。
卫琅抱着他,低低的话语响在耳侧,他好像沉浸在春风里,又好像因为力竭,全身都提不起力气。
他说,小安,我想住进你的心里,我要稍微靠前的位置,你能不能把最重要的两间房间,匀我一间。
卫琅在攻心。
善战者,攻城,善谋者,攻心。
他明明都知道,而他无力抵抗。
卫琅捧着他的脸,额头抵了上来,轻轻又缓慢地给他补着灵,那一刻仿佛周身浸于桃溪春水,春江里的浮冰在一点点融化。
小安,我们彼此交付真心,好么,我不离开你,你也不要赶我走。
那样俊美无俦的神仙公子,却低声下气地同他说要交付真心,要他不要赶他走。
他小心翼翼吻在自己额心,仿佛自己是他此生最为珍视之人。
谢龄安无力地向后倒去,被卫琅顺势压在榻上,卫琅哑声道:“小安,只要你点一下头,剩下的都交给我。”
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不管有多少阻碍。
谢龄安终是没有点头,但他也没有说话,卫琅轻轻地笑了,他的吻落在谢龄安的鬓侧,“没关系,我总是等你的。”
那等深情温柔,仿佛春日里的海水,要将人溺毙。
谢龄安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来。
卫琅如春风流水,润物无声,却又步步为营,缓慢逼近。
总是在濒临突破他的防线,他顾自坚守着,却觉得城池日复一日地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谢君辞还在南陵受命铸造,举足轻重,容娴在北部锁妖塔和那边的长老推诿扯皮,应付了事,白浩风还在观龙学宫日复一日的课业学海里挣扎,力求脱颖而出。
没有谢君辞在旁边看着,卫琅愈发肆无忌惮,带着谢龄安出入山主府,随侍在侧,夜晚留宿于偏殿榻上。
带着谢龄安去看世间大好河山,西北镜湖,西部群山,极北森林,无人之境,蓬莱东海,天玄星河,他们一一走过。
游烟波浩渺,赏云蒸霞蔚,看昙华夜盛,听仙竹清音。
天平上的两边筹码,本已彻底倾斜,那边先发制人,铤而走险,只差大获全胜。
但卫琅见招拆招,分流化解,已然暗度陈仓,胜券在握。
这场静水流深般的博弈,以谢龄安的去向为棋盘,以谢龄安的心为棋子。
谢龄安既然摇摆不定,他正好帮他做个决断,什么两边周旋,家人朋友,他要的从来都是谢龄安独属他一人。
他看中了一枝梅花,想上前摘下,奈何梅花有主人,周边有杂草,他便只好将其周围全部裁空,再硬生生折下。
至于梅花会不会因此凋零枯萎,这不在他关心之列。
枯萎便枯萎了,世界奇花百态,牢山之外更有满园春色,尽态极妍,这朵凋零枯萎了,再换一朵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