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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两日夜不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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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终年雨雪的牢山难得的放晴,观龙学宫的礼台上贵客满座,高官云集。

白浩风站在底下同众多弟子混在一处,看他的哥哥在高台守擂。

一年一次的学宫大比,谢龄安一路杀至最后一关,率先抢下擂主之位。

此后再无人能让他从擂台退位,惊鸿剑法之下,翩若惊鸿游龙,剑走轻灵一脉,往往四两拨千斤。

局至黄昏,酉时为界,胜局已定,钟声一响,诞生最新的魁首。

卫琅在高台主座上执盏观礼,看那个少年一袭白衣,持剑而立,冰蓝发带风中飞舞。

分明还是如三月梨花初绽的青涩模样,却已显明月皎皎,风姿秀彻,应是如青松苍柏的站姿,应是如流云落月的风貌。

谢龄安下了高台向主座行礼,观龙学宫掌宫请新任的牢山山主赐下琼花,以示嘉奖。

卫琅却用那呈上来的琼花编了一只花环,遥遥隔空抛到了谢龄安的头上,谢龄安一时无措,隔着高台满座仰看他。

卫琅对他说:“琼花既已编了花环,我还欠你一枝琼花,来日还你。”

过后不久,果然在一个午后,观龙学宫掌宫领着谢龄安来到山主府上。

谢龄安被掌宫引着,穿过长长的回廊,看到了那人。

新任的山主年轻俊美,风神毓秀,青衣公子,端的是仪态风流,只是和颜问谢龄安的功课、修行,又问了一些平常的家常,就让谢龄安回去了。

临走前,那人赠了他一枝琼花,说是那日的约定。

此后谢龄安时不时被学宫的掌宫带去见卫琅,起初的两三年里都只是一些功课家常,指点阵道修行,查看剑道功法,直到谢龄安日渐长成。

十八岁生辰宴过后,谢龄安的容貌身姿仿佛一夕之间抽条,之前还能说是尚显青涩稚嫩的少年,现在已是流风回雪般的翩翩小公子了。

此后功课修行,衣食住行,卫琅开始方方面面插手。

白浩风眼睁睁见着谢龄安与那人一日比一日亲密,开始还是学宫掌宫带着见,后面随时自行出入府上,卫琅甚至为他单设了一间偏殿。

谢龄安开始夜不归宿。

白浩风知道夜不归宿的时候是被那人带着出了牢山,去蓬莱境看世间浩大,人间盛景。

白浩风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像是儿时最喜欢最珍爱的玩具被别人抢走了,但儿时被抢走玩具时谢龄安会替他出面抢回来。

可是现在被抢走的是龄安,世上哪来还有另一个谢龄安能帮他抢回来呢?

家中气氛越来越沉闷,他本不是话多之人,谢君辞更是冷峻寡言之辈。

以前谢龄安在的时候家中活跃如暖春,春意融融,谢龄安活泼闹腾,很能折腾,如今家里却是日渐一日越来越氛围沉冷。

白浩风心中苦闷,却无法对大哥说。

直到有一日,白浩风看见谢君辞坐在廊下好似看着炼器图纸,却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他那时才知,大哥心中的苦闷或许不比自己少半分。

白浩风在一个雨夜从卧房醒来,听到了外面大厅的动静,是谢龄安和谢君辞在争吵。

“你两日夜不归宿,又和他去了哪里?”是大哥在逼问谢龄安。

龄安似乎小声地回了什么,“月昙花开了……去了昙华岛……”

“你知不知道如今外面都在怎么传你?说你年纪轻轻……”

白浩风当然知道外面在怎么传谢龄安,他身处观龙学宫,不止一次听过同修在背后议论,说谢龄安年纪轻轻就攀上卫琅山主,仗着这层身份连学宫都少去了。

“我回了学宫又能如何,那些师座都不肯教我……”是谢龄安在争辩。

自从卫琅开始插手他的方方面面,谢龄安每回回去学宫修行,那些师座只是和他说,卫山主更精于此道,若他已开始按卫山主的布置开始修行,不能坏了其间节奏,他们无法教他。

谢君辞告诉他他会去找人疏通安排,让谢龄安回学宫潜心修行,不要再跟着卫琅往来。

“如今连学宫掌宫的名声都被你连累了,外界都在传他将弟子献上以谋私利……”

夜色里谢龄安的声音清晰可闻:“这不是事实?难道不是他将我引荐给卫琅,他的名声怎么会被我连累。”

有东西被拂到地上发出的剧烈声响,白浩风担心大哥会打龄安,终还是起身推开一点门来看。

只见谢龄安已经扑在了谢君辞的怀里,语带泣音,“可我又能如何……我是罪籍,注定永远也无法参加牢山大选,终我一生都无法离开牢山……哥哥,卫琅说他可以让我脱罪籍。”

他紧紧抱着谢君辞,不住哀求,“哥哥,牢山好不容易才有这样的人物,他的师尊是境主,他可以帮我……哥哥……你不要生我的气……”

他一声声地唤谢君辞哥哥,好像眼前之人才是他的天地,他想得到他的认可。

打蛇打七寸,卫琅已经捏住了谢龄安的七寸——罪籍身份,全蓬莱境只有境主能赦免脱籍。

谢君辞揽着谢龄安,过了好一会儿才将人的脸捧起,替他拂去面颊上的泪水,对他说:

“小安,你想离开牢山,哥哥来想办法,只是你不可再与卫琅往来,回到学宫潜心修行,日后在领域登峰造极之时,就能得到特赦的机会。”

男人的话语低沉,在沉沉夜色中显得那样让人信赖。

“君子有所为也有所不为,你今日承了他这样大的恩惠,可有想过来日用什么来还?”

“每一件落在你头上你以为的幸事,背后都已加注了代价,小安,你准备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了么。”

“你今日走了捷径,来日付出的代价,恐怕你难以承受。”

这些话白浩风至今未忘,想来谢龄安也应当刻骨铭心。

因为一语成谶之下,果然付出了他难以承受的代价。

那个代价,便是生死。

谢君辞一番话让谢龄安渐渐止住落泪,大厅内只余一片寂静,能听得到雨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

谢龄安靠在谢君辞的怀里,手还紧紧搂着人,却和哥哥沉默对峙。

白浩风以为谢龄安在这番话的劝诫下应该会有所改变,却只听谢龄安沉默良久,低低地道:“哥哥……卫琅说了,不用我付出什么代价,他说只要我如现在这般一直伴在他身边就好……”

那一刻连白浩风都抑制不住心中莫名的震怒,卫琅说,又是卫琅说——

白浩风恨不得大哥堵住那人的嘴,什么叫如现在这般一直伴在他身边?那还要如何伴在他身边?

简直愚不可及!不知所谓!

白浩风都气得发抖,谢君辞的脸色沉冷得可怕,白浩风从未见过谢君辞这般脸色,男人压抑愠怒地似乎下一刻就要做出什么事。

谢龄安似乎也被吓到了,才喊了一声哥哥,整个人就被谢君辞直接抱起。

谢君辞将他抱了起来转身就要朝卧房走去,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一旁的烛台明珠。

明珠滚地,室内愈加昏暗。

白浩风终是怕大哥会打龄安,果然见谢龄安在谢君辞的怀里挣扎了起来:“我长大了……你不能再用戒尺打我……啊……哥哥……”

其实白浩风并没有见到谢君辞拿戒尺,但谢龄安已经挣扎惊叫了起来,他似乎被男人的力度弄疼了,想要逃离这紧紧的锢制。

白浩风推门而出,喊了一声大哥,又冷声说:“大哥何必和这种人计较”。

谢君辞抱着谢龄安站在卧房门前一动不动,过了良久,将谢龄安放了下来,自己转身出了家门,走进茫茫的夜雨中。

谢龄安站在原地,他似乎又哭了,白浩风看得心烦,对他道:“你若是再和卫琅往来,就滚出这个家。”

谢龄安哭道:“我是他弟弟,这是我的家,要滚也是你滚……”

白浩风不想再待下去了,他怕自己再留在这里也忍不住对谢龄安做点什么,好让这人闭上那张该死的嘴。

白浩风扔下一句话回了自己卧房:“你也不是大哥的亲弟弟,谁比谁高贵?”

房门重重地关上,“谢龄安,你若再这般不识好歹,大哥和我都不会再管你。”

谢龄安等他走了,慢慢坐到椅子上趴在桌上等谢君辞回来。

但直到天明,谢君辞也没有回来,他哭得累了,趴在桌子上渐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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