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琅的扇子盖着脸,闷闷地低笑,他确实觉得谢龄安每次想骂他又不敢明着骂,只好指桑骂槐的样子很有意思。
谢龄安又缓缓道:“只是……我还有几个朋友在这里,还不能走。”
谢龄安明知这是借口,也知晓韩寂轩听得懂这是借口。
果然只见韩寂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他:“那以后呢。”
谢龄安含含糊糊地回:“过些时日吧,到时候看一看再说。”谢龄安总是给这些说了等于没说的承诺。
承诺太重了,他已经许不起了。
何况和这些世家贵公子许承诺?他又不是没试过,有什么意义。
他都吃过一次亏了,没道理再犯傻一次,哪怕这人是韩寂轩,韩寂轩有什么区别?
品性正直的韩家少主,方方面面都是好的,方方面面都挑不出什么错,除了在对待他这一点上,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谢龄安这样想着,心思不由淡了一些下来,心里当然还是痛的,但是想明白了却没有那么难受了。
韩寂轩见他面色淡淡,语调也淡淡,只觉得好像和前面对着他冰消雪融的谢龄安不太一样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韩寂轩被人连拒了两次,面色都冷峻了几分,终是君子行径,没有再强求什么。
叶有材等了半天,这些小辈间的爱恨情仇他一个长辈在这里听着着实坐立难安。
但等了半天也就是为等谢龄安的一个去处,此时见他仍是拒绝奇山,拒绝韩家,也不由一叹,起身告辞。
韩寂轩临走前上前一步,给谢龄安的脖颈间轻轻挂上一个深蓝色坠子。
谢龄安本来在他上前的那一刻想婉拒,但想到牢山狱中韩寂轩当日也是这么给他挂上一个护身的坠子,心中一动,便没再拒绝。
“传讯符。”韩寂轩道。
谢龄安便拿出自己最新的传讯符让他注入灵光,叶有材见状也注入了一把,几人又交换了单向传讯符,这才真正辞别。
韩寂轩走前望着他说了一句:“我等你想好。”便和叶有材离开了。
卫琅倚在椅子上看完了整场,用扇子敲了一下怔怔看着门口的谢龄安:“这么不舍,怎么不追出去?”
谢龄安心情复杂难当,没有说话,卫琅起身来看他的脖颈,“他给了你什么。”
谢龄安侧了一下身,“护身玉坠罢了。”他语气淡淡,“当日他也给了我一个,只不过很快就碎了。”
卫琅一笑,“我这师弟从小冷心冷情的,我以前还以为他会去修无情道。”
他用冷金折扇挑起谢龄安的脸,低声问他:“他对你这么好,你许了他什么。”
“我什么都没许他。”
卫琅神色稍缓,就要过来牵谢龄安的手。
却听谢龄安道:“我什么都没许他,他便待我很好了,我若是许他一生,真心相待,他会不会对我更好?”
卫琅收了折扇,淡淡道:“你不要激怒我。”
谢龄安摇了摇头:“我激怒你做什么,只是想到寂轩会在我生死存亡之时送我护身坠子,有感而发罢了。”
“我去看看娴姐。”他起身经过卫琅就要向容娴房间走去。
就要擦肩而过时,却被卫琅扯过手,卫琅一手把他按在墙上,一手就去他颈侧扯那个坠子。
“还真是好东西。”卫琅微微一笑,冷金折扇一转,那坠链便应声而断。
深蓝色坠子落到了他的手中,又被随手丢到地上。
谢龄安被他压制着,忍着后背撞上墙时一阵疼痛,他冷声道:“你发什么疯。”
卫琅俯得更近了:“这就算发疯?龄安,我发疯是什么样子,你我估计都没见过,你要不要体验一下。”
卫琅慢慢道:“你想和韩寂轩真心相待,许他一生,焉知他本人想不想要。”
他眸光越深,笑意也变得似有若无,“他马上就要和瑾贞结契了,你怎么许他一生。”
谢龄安沉默着一语不发。
卫琅扳住了谢龄安的下颌,摩挲把玩了片刻将他用力抬起,“韩寂轩对你好?你莫不是忘了他在阵阁时怎么对你的,我帮你回忆回忆?”
谢龄安颤了一下:“住口……”
却听那人声音响在耳畔:“你心心念念的好师弟,在你入阵阁的第一天,对你说‘这些都是小贞的,你不要碰。’”
“他对所有阵阁弟子说,你只是与他假结契,到期解除,你如何,都与他无关。”
“他让你戴着瑾贞的发冠,给他疗灵,还对你说——”
谢龄安抑制不住地发抖:“不要说了……”
“发冠歪了,就不像了。”
谢龄安再也无法忍受,终是落下泪来,他憎恨自己的软弱,憎恨那些破碎的过往,憎恨无视人格践踏尊严忽视真心,也憎恨眼前之人熟知他的弱点,哪里疼就往哪里捅,刀刀致命。
他心中如刀割般的痛楚,泪水打湿了覆眼的白布,又落了下来,滴到了下颌的边缘,再没入其下。
眼见人都被自己欺负哭了,卫琅停了话语,他缓了缓语气,道:“所以你说他对你好,到底好在哪里?”
“我不过是把他的所作所为复述一遍,你便忍受不了。”
“他有我对你好么?你是罪籍,是我带你出了牢山,韩停绪不教你阵法,是我一点一点亲自教你,你要找你哥哥,我也帮你找到了。”
他放低了声音哄道:“我为你做了多少?哪次秘境不是我陪在你身边?哪次历练不是我在守护你?”
“你要学仙灵阵谱,是我去藏经阁寻了给你,你每次疗灵瓶颈,是我亲自给你当试验。”
“你说想看月昙花,我便种了整个昙华岛,你要游千灯古城,我为你点了九万盏灯……你都忘了……”
“小没良心的。”卫琅捧着他的脸,用拇指拂着他的泪水,又去吻他的脸颊,“别哭了。”
“我什么都没做,说一点就哭成这样。”
谢龄安只觉得像是陷在一片深海一般,海潮涨水时拖走了他,他在海里沉下,他轻轻道:“你确实什么都没做。”
不闻不问,自生自灭。
但又仿佛合该如此,无立场质问。
卫琅的声音很冷:“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只一次没管你,韩寂轩从前那样对你,只不过后面对你几分照拂,你就原谅一切,把他放心上?”
谢龄安好似终于回过了一点神来,心神俱疲道:“没有放心上。”
谢龄安晕晕沉沉,只觉得这样说好像又不对,低声补充:“当时的救命回护之恩,总要相报的。”
卫琅好似邪火全消了,只是揽着人从脸颊顺着泪痕吻到颈侧,他在颈侧吮吻那些泪水,含糊道:“我帮你报。”
谢龄安皱着眉去推他,却听卫琅说:“你不是就想激怒我么,每次又承受不了后果。”
卫琅略微露出一点笑意,“还好你收住没再哭了,不然我就要真的亲你了。”
谢龄安冷冷道:“那现在是谁在亲我,鬼吗?”
卫琅低低笑了起来,“你想我真的亲你,不必这么委婉……”
语调未尽,捏着谢龄安的下颌吻了过来。
却听大厅连同船舱的隔门被敲响了,容娴怯怯的声音响在门外:“仙君,龄安,浩风醒了,过来看看么。”
谢龄安偏了头,卫琅的吻就落在唇角。
卫琅也不在意,轻轻吻了一下,又拖起他的脸给他拆被泪水打湿了的白纱布。
谢龄安闭着眼睛回容娴:“娴姐,等我一下,马上就来了。”
卫琅拆了纱布,见这人眼睫上还凝着一滴泪珠,忍不住用手刮了一下这人的眼睫,“还是和从前一样,这么爱哭。”
谢龄安冷淡道:“你不是也就想看我哭?”
卫琅一笑,他说的倒不错,他确实就想看谢龄安哭,他想对他好,又忍不住对他坏。
卫琅给谢龄安缠上新的白纱布,又拨出他的发带垂好,听谢龄安清清泠泠的声音响在耳边:“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卫琅捏住那两条冰蓝色的发带,像是捏住谢龄安的前世与今生,慢慢道:“那要看你……能给我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