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对你做什么?你自己摔的。”卫琅散散靠在床头:“身上哪里疼,我看看。”
谢龄安哪里肯给他看,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房门前,却见房门落了禁制。
放在平时他铁定暴力破阵,可是他此时身上灵力已空,踌躇估量着要怎么解开。
卫琅披了衣,也起身走了过来,木屐之声渐近,只听卫琅在他身后轻描淡写道:“死不了,着什么急。”
谢龄安气得回头瞪他,这人废什么话:“解开。”
卫琅好整以暇看着他:“你比他伤得重多了,有空关心他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
他复又一笑:“龄安,你求人,就这种态度。”
谢龄安不知道为什么卫琅能在经历过这么多事,还用这种从前的态度和他调侃说话。
卫琅看了一会儿他的神情,笑意渐渐淡了下来,他淡淡道:“要我解开也无不可,你为我弹一首曲,曲子弹完了,我就解开。”
卫琅公子风神俊秀,身披青衣,脚踩木屐,端得是仪态风流,这要求也风流。
谢龄安冷笑,卫琅此番来牢山干正事没带琴伎歌姬,竟是拿他当消遣了。
谢龄安懒得和他争执,只想速战速决,早点看到白浩风现在什么情形,容娴应该伤得不重……
他思量间扬了一下下巴,有些不耐:“琴呢。”
卫琅一笑,云袖一展,室中便现出完整的琴案,琴凳,案上一把伏羲式瑶琴,木是千年相思木,弦是七色天蚕丝,华贵逼人。
这是卫琅的琴,千年神琴“九霄环佩”,一任琴主有一任的新名,后来到了卫琅手中,改名为“叩逍遥”。
谢龄安曾骂他瞎改名,卫琅只是撑在案上笑着回望他:“哪里不好,叩问此心,寻迹苍霄,泠然太古,逍遥太极。”
见卫琅拿的是他自己的琴,谢龄安皱眉:“我的琴呢。”
当年他有一把谢君辞为他铸造的琴,是落霞式瑶琴,取材于牢山,材质远没有卫琅这把这般名贵,但他用惯了。
卫琅摇了摇头:“就用这把。”
谢龄安心中一凛:“你把我琴扔了?”
不是他急,他和卫琅早就一刀两断,那人要怎么处置他的物品确实是他的自由。
那把琴当年谢龄安放在卫琅的府里,结果两人冷战的时候被卫琅扣下当人质了,他没找到机会要。
后来梅山之变天翻地覆,他除了三件本命法器已经炼化一体保得住,其余物品全都被搜刮殆尽。
他那时还庆幸还好那把琴不在自己手中,否则不知如何流落辗转。
卫琅凉声道:“我扔你琴做什么,占几个地方。”他拂身坐下,扔了一个字:“弹。”
谢龄安看都不看他一眼,亦是回身坐下,手指轻按弦间,琴音已如泠泠流水而出,谢龄安管他想听什么,自顾自奏了一曲。
曲调是坊间短调——“两相忘”,曲调平淡,没别的特色,就是短,谢龄安很快就弹了过半。
琴声淡淡,卫琅神色也淡淡,“这首曲子寓意不好,换一首。”
谢龄安直接一拍琴案:“爱听不听。”竟是不弹了。
谢龄安冷笑,给他脸了,还点上歌了,怎么不去死。
脾气这么大,卫琅浮现出一丝笑意,他起身过来牵谢龄安的手:“你手腕才刚好,这么折腾有什么意义。”
谢龄安只觉得这人倒打一耙一如往昔,他不解道:“到底是谁在折腾谁?”
卫琅低低笑起来,他见谢龄安避开他的手,就索性撑在琴案上从后面圈住那人:“走吧,我们去看浩风。”
卫琅就着这个姿势拨弄了两下琴弦:“回来我们再慢慢弹。”
琴音轻轻,微不可闻,“一首一首,弹到我满意为止。”
谢龄安心道,谁跟你我们,谁给你弹,有心想说你做梦比较快,但他急着看白浩风,倒也忍着没再出声。
他此前弹琴时总觉得视物越来越模糊,此刻一抬眼,眼泪就落了下来,卫琅怔住,谢龄安也呆了,他弹琴把自己弹哭了?
这是何等滑稽的事情,谢龄安抹了一把眼,眼睛却越来越痛,泪水流个不停。
谢龄安仍在恍惚中,他弹个坊间短调“两相忘”能把自己弹哭?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卫琅闷闷笑起来,“你哭什么。”
谢龄安正色道:“你房间悬这么多颗夜明珠晃到我了。”他抹着泪水,“你是好人吗,寝殿搞这么亮。”
卫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真是个傻的。”他拂了一下谢龄安的眼角:“你这是被那阵印晃到眼了。”
当日谢龄安降下镇魔圣印,整个阵印溃散间如同灼烧白炽,光影纷飞,迸发出眩晕刺眼的光芒。
谢龄安为了用最后的灵力精准裹住白浩风远离法阵中心,硬生生睁着眼将一切操纵完成,伤到了眼睛。
他从醒来时就觉得视物模糊刺眼,还以为缓一会儿会好,谁知愈演愈烈,直接开始泪流不止了。
“别哭了。”卫琅略有些无奈:“闭眼,傻成这样。”
他取了一块白纱布,给谢龄安覆住双眼,缠绕两圈在脑后打了个结,见谢龄安乌发散乱,又拿了冰蓝色发带替人挽了一些上去。
卫琅见那发带挽好,两缕冰蓝色发带长长的垂在身后,终于和这人以前惯常的装扮一样了,略微有些满意。
他思索了一下,回谢龄安前面的问题:“寝殿嘛,倒是确实可以再搞暗一点。”
他一笑,“黑灯瞎火氛围好。”
谢龄安捂着自己覆眼的白纱布,他有些不适应,被覆着眼目不能视的状态会让他回想起一些很不好的记忆,但此时也只能这样了。
谢龄安灵力已空,努力凝起一点点神识转换成另一种低微的视力。
卫琅见他不自在,还是安慰起他来:“绑上个半个月就能拆了,将养些日子很快就好。”
他拨了一下谢龄安的发带调整位置,又道:“你是没见过天玄境的那位崇文馆主沈重嘉。”
“他终年白纱覆眼,又拄着个木杖,以前被人认成孤苦无依的拄拐盲人,有热心百姓还想给他带路。”
卫琅一笑说不出的风流倜傥,向他伸出手:“这位小道长,可需要在下带路?”
谢龄安瞎得和看不到似的,直接略过了他,探着神识向房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