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崔显为首的蓬莱修士平定兽潮,大获全胜。
这是一次完美的,蓬莱太子爷与他未来辅佐班底的历练。
战局到了收尾的阶段,兽王玄虎的妖丹被戚连宸一剑剖出,悬停于锁妖塔顶。
阵阁阁主韩停绪的两位亲传弟子——崔显与吴瑾贞联合开阵,太极两仪阵法徐徐运转,借助兽王妖丹之力重新给锁妖塔布防加固。
一切井然有序。
却听西南面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响,雪夜中冬雷阵阵,冲天鎏金火光拔地而起。
连北部锁妖塔都能看见西陵之地朗朗升起的滔天巨阵,光影间明灭如幻,像一场恢宏盛大又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
如日之悬升,如月之长恒。
场间众人均被这冲天巨阵所震撼,不少人愕然仰看分辨,这是,这是——
叶有材上前一步,“这是——镇魔圣印?”
这里怎么会有镇魔圣印,封魔阵印中的最高阶层,蓬莱境上一个开阵的人还是韩停绪。
场间霎时议论纷纷,竟不知是崔境主亲至还是韩阁主来了。
不是师尊,吴瑾贞心道。
韩寂轩亦皱眉道:“家主还在东海坐镇。”他凝神细看那阵印,“其间威势比不得师尊与家主。”
——竟是牢山的本土修士开启的。
竟然还有这种事。
叶有材骤然转向戚连宸:“此阵可是戚山主部下的阵师所为?”
他一刻不停继续追问,“牢山有这等阵才的阵师,为何不上报蓬莱?”
叶有材掌管阵阁人事,这等好苗子怎么能埋没在牢山,牢山这种贫瘠偏远的地方,理应接回奇山阵阁好好栽培,用心培养。
却见戚连宸神色沉冷,几步后人影已从原地转瞬消失。
叶有材回身去看卫琅,却发现卫琅居然早就不知所踪了。
韩寂轩望着那灿若流金,明灭如幻的冲天阵印,忽然道:“去看看。”
谢龄安是蓬莱境自韩停绪以后下一位成功开启镇魔圣印之人,但他此时最大的短板便是灵力低微。
纵然有青鸾衔来的那朵灵力凝成的冰霜晶花加持,也不过如往破碎酒坛里加了一杯水一样,灵力倾泻的速度像是飞流瀑布。
必须速战速决。
白浩风熟知魔蛟的致命之处,手起剑落,照影剑一一绞碎它们的内丹。
直到其中一只魔蛟奋力一挣,竟顶着粉身碎骨的威压,浑身是血朝谢龄安缠来。
青鸾嘶鸣,谢龄安为维持阵眼无法退开太多,转瞬就被魔蛟缠住。
阵眼中的执阵阵师最为脆弱,灵力稍滞整个阵法就有可能灰飞烟灭,功亏一篑。
蛟身逐渐绕紧,像是绞杀般密不透风,但白浩风却回援不得,他已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白浩风必须先斩杀那只八阶魔蛟,这是最大的劲敌,一旦被它强行破阵,他与阵破反噬的执阵人谢龄安都将直面死亡。
谢龄安周身被缠绕收紧,惊鸿剑紧紧抵在魔蛟的利齿止住它寸寸下压,“浩风,不必管我。”
白浩风咬牙,照影剑与八阶魔蛟缠斗至一起,蛟鸣嘶吼,生死难分。
白浩风已有死战的觉悟,但谢龄安冥冥中却相信,浩风从不叫他失望。
远处的容娴看得心急如焚,她眼眶发热,摇起铜铃就要操控青鸾献身拖延。
却听谢龄安的声音遥遥传来:“娴姐,带着青鸾走,越远越好。”
鸾鸣再起,划破夜空,如声声啼血。
几乎是白浩风剖出八阶魔蛟妖丹的瞬间,谢龄安反手将镇魔圣印降下。
刺耳剧烈的轰鸣声仿佛就在耳边爆炸,光影纷飞,灼烧白炽,迸发出让人眩晕刺目的光芒。
哪怕是身在阵眼的执阵人也不由口吐鲜血,谢龄安唇边不断溢出汩汩鲜血,他的右手手腕几乎被蛟牙洞穿。
阵中的白浩风被一股灵力织成的光晕笼罩,让他在冲天火光、滔天气浪中缓缓降落。
昏死前他知道这是谢龄安在用最后的灵力保护他。
阵法的光纹逐步崩解溃散,谢龄安再也无以为继,维持住身形的灵力耗尽,他如一叶扁舟随波浮沉,转瞬被气浪掀翻倾覆。
光影溃散,光点纷飞,天旋地转,仿佛世界在不断崩毁后退。
谢龄安以为自己会重重击入九幽湖的深深潭水里,却感应到疾速坠落间有人在逼近。
转瞬,那人揽住了他的腰间。
随后有剑光闪过,那些满身是血迹垂死翻滚哀鸣的魔蛟被尽数斩杀。
他被那人怀抱着慢慢落下。
不用看,也不用问,谢龄安一被那道气息包裹就已知来人是谁。
仅凭气息就能认出的,似有若无如竹般的清冽。
谢龄安一落到地面上,就强自挣开那人环在他腰间的手,他向地上躺着的白浩风走了两步,浩风……
白浩风的情形也不太好,谢龄安降下阵印,处于法阵中心两人都被波及得最厉害,白浩风无声无息躺在地上。
谢龄安识海痛楚难当,仿佛被重物碾压过一般头痛欲裂,眼前事物都模模糊糊。
他与白浩风的距离并不算远,可这几步走得尤其艰难,如断海鸿沟,关山难越。
他被人拦住了。
戚连宸拦在他身前,男人的脸色前所未有的沉冷,“为什么开阵。”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搏杀死局的顺势而为罢了。
谢龄安想开口,但他一张口,血迹就顺着唇蜿蜒了下来,竟一句话也说不得。
戚连宸压抑不住莫名的愠怒,一掌掐住谢龄安的脖颈,一点点收紧:“龄安,你这条养不熟的狗……”
但戚连宸没有继续说下去,一把冷金折扇牢牢架在了他的手腕上,扇骨轻而薄,却坚如天堑,卫琅淡淡道:“戚山主,慎言。”
昏沉中谢龄安隐约清楚戚连宸为何暴怒,真是可笑,以为已经养熟的狗自作主张闹得人尽皆知,甚至不惜自毁暴露于人前。
这种超出掌控的事态,怎么会不令向来自负以为稳操胜券的戚山主大人愠怒。
“大人何故如此生气?”
谢龄安有心想说,神智却越来越沉,全身的剧痛令他无法再清醒,混混沌沌间,眼前模糊一片仿佛渐渐暗去。
他向前一步,却无力再支撑朝前倒去,栽倒在了一个人的怀中。
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卫琅接住了他。
从前的时候,他曾想过千百次与卫琅的重逢,却是如此形容狼狈不堪的境地,但是或许还是比狱中之时好上一些。
也曾梦中相遇,那人却始终站在梦里难以触碰,是昙华夜盛的可笑,是白首相约的不甘。
他一头栽进了卫琅的怀里。
卫琅隐约能听到一点微不可闻的:“救人。”轻到仿佛是错觉。
卫琅应了一声:“好。”
他抱着昏死过去的谢龄安,打横将人抱起,谢龄安浑身都冰冷,卫琅抱着人,像是捡到了冰天雪地里的一只蝴蝶。
挂着仙竹卫氏旗帜的飞舟悬停于九幽湖畔,卫琅命随侍将白浩风与容娴、齐晚儿三人带回飞舟,自己也向飞舟上行去。
此时西陵之地已陆陆续续来了好多人,场上众人神色不一,隐约有交谈声响,逐渐归为一片寂静。
叶有材一声叹息,心想这可真是意料之外,又似乎是情理之中。
卫琅眼前一道人影如刀锋般对峙,却是韩寂轩生生拦在他的面前。
韩寂轩的眼已经隐隐红了,年轻的韩家少主神色冷然,“我是他的结契道侣,把他给我。”
卫琅没有动,他回望自己这个亲师弟,惯来温和淡雅的神色有些不耐。
蓬莱新旧第一天才,又同是境主崔涣的亲传弟子,一直以来都维持着表面的平和,直到此时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次起了龃龉间隙。
卫琅漫不经心一笑:“结契?早就断了,你什么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