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连宸话锋一转,“只是吴家那边……吴阁主话里话外,只要谢龄安死。”
戚连宸无奈苦笑:“如今,吴家要我杀,韩家要我保,我该听谁的,我夹在中间,也很为难啊。”
韩寂轩沉默片刻,道:“他已经退到了牢山,永不赦,此生都不会离开这里,他们还是不肯放过他。”
谢龄安金丹被剖,修为被废,经脉寸断,形同废人,连能不能活下去都渺茫,还有人逼着要斩断这最后的一线生机。
但谢君辞已死,斩草要除根,要怪就怪谁让他是谢君辞的弟弟呢。
杀了哥哥,再杀一个弟弟,顺手的事。
只听戚连宸慢慢道:“韩仙君如果真想要保住这谢龄安的命,不如亲自留下,有你出面,那些人或许还会顾及一些。”
这件事情戚连宸并不想管,他不想随意站队,掺和进世家间的明争暗斗,三言两语就将自己摘了出来。
戚连宸道:“毕竟就算我不动手处置谢龄安,也多的是人想用他的项上人头,向吴阁主尽忠心。”
说实话,谢龄安这个人太烫手山芋,他既不想帮吴家杀,也不想帮韩家保。
此人是死是活,最好和他一点都不相干。
戚连宸漫不经心地想着,连谢龄安的师尊都不想认这个弟子,将谢龄安除了名,昭告天下,还要别人如何做?
眼见戚连宸这个甩手掌柜当定了,韩寂轩皱了一下眉:“马上是瑾贞的生辰,我必须赶回去。”
韩寂轩明白要想真正保下谢龄安,需要自己留在牢山。
可是马上就是吴瑾贞的生辰宴。瑾贞公子身份贵不可言,往年的生辰宴上,四境境主都会派人来贺。
而今年更是不同以往,今年吴瑾贞的生辰宴和他的结丹大典一起办。
韩寂轩已接到消息,传闻人族领袖萧仙尊会在此次大典上册立吴瑾贞为下一任转轮台掌台,四境境主都会亲临蓬莱境观礼。
四位境主齐聚首,如此盛大隆重的场合,难得一遇。
谢龄安也是命不好,偏偏撞上这个时候,韩寂轩作为吴瑾贞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发小,自然不能、也不愿缺席这个场合。
他和谢龄安的四年结契是一场错误,他本应结契之人,是吴瑾贞。
他本来就是准备今夜和谢龄安作个了断,明日一早乘坐飞船赶回蓬莱,为瑾贞庆生,向他道贺。
人命有贵有贱,有人贵不可言,有人命如草芥,眼前就有这样的例子:
吴瑾贞与谢龄安骨龄相仿,面容肖似,却至贵至贱,云泥之别。
谢龄安是罪籍出身,他的性命贱命一条,甚至还不如吴瑾贞的结丹大典上众人献上的随意一件贺礼,来得珍贵。
牢山山主戚连宸虽不愿插手这件事,但他八面玲珑惯了,也不想当面得罪韩家少主韩寂轩,还是松口应下。
戚连宸说会让信得过的下属去照顾谢龄安,尽可能地周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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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山狱中,谢龄安又昏睡了过去。
清醒的时候,他总会无法克制的想起死去的谢君辞,是痛苦,寥寥的间隙好像又会记起卫琅,是不甘。
就像活生生从心头里割下血肉,对他而言,仿佛只有昏睡的时候,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与解脱。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他就算睡着也睡得很浅,朦胧中感觉有人打开牢门,进了牢房,他惊动醒来。
谢龄安知道韩寂轩已经走了,必然不会是他,只见来人身披黑色兜帽,只露出下半张脸,看着很是年轻。
那人给他递了一碗水,谢龄安低声道谢,正要接过时,对方将手一松,碗直接摔裂在地板上。
来人不由分说扬手给了谢龄安一鞭子。
谢龄安的脖颈上立马出现一条蜿蜒的鞭痕,雪白的肤色,红色的鞭痕,显得触目惊心。
谢龄安被打得偏过头去,他捂住脖子,慢慢问道:“我得罪过阁下?”
对方嗤笑一声:“你还有脸问。”
谢龄安感受到对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低声道:“敢问大人名讳。”
听闻此言,那人竟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谢龄安,他们都说你脑子坏了,我原先还不信,现在看来却是真的。”
来人掀起黑色兜帽,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容,娃娃脸犹带青涩,只是眉心到额角一道深红疤痕,生生让眉宇间染上一股阴郁之色。
他似笑非笑,语气古怪:“师兄,你真的把我忘了?我是你最喜欢的师弟白浩风啊。”
谢龄安没搭话。
白浩风点了点头,“也是,师兄在蓬莱享福多年,怕是早就忘记牢山还有这么一号人了。”
白浩风话中带刺,讥讽道:“反正你从来都只是记有用之人,记有用之事。”
“比如从前的卫琅,又比如刚走的那位韩家少主,师兄在他怀里好不可怜,可惜别人君心如铁,无动于衷,枉费了你一番作态表演。”
谢龄安听完笑了一下,“我记性不好,向来只记美人与豪杰,阁下和这两样都不沾边,记不得岂不是很正常。”
白浩风隐隐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忘了没关系,我会让你一点一滴重新想起来。”
他用鞭子卷住谢龄安的脖颈将人拖近,“你也没想到会有今天吧,当年你弃我而走,自以为攀附了卫琅就能飞黄腾达,青云而上。”
“结果又如何呢?转头就被卫琅当成弃子,像扔垃圾一样丢了回来。”
“阁下心比天高,我怎么配当你师弟?”白浩风冷笑道。
他握住谢龄安的手腕,一把命脉便知,“被人剖了丹,废了灵脉,一幅破烂躯体比凡人还不如,如今废人一个,真是报应。”
白浩风抓手腕的力道很重,谢龄安的手腕被握疼了,甩开他,“我弃你?你我本非亲兄弟,谈何相弃。”
谢龄安很想继续说,叫一声师弟是给他面子,谁捡的你你去找谁。
却又生生忍住,后面这句诛心之言还是没说得出口。
还能找谁呢?那人已经不在了。
牢房内一阵沉默,唯见烛光晦暗明灭,白浩风低声问道:“谢大哥真的死了么?”
此时此刻,谢龄安才发现自己有很多很多话想和白浩风说。
但此情此景,谢龄安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傻弟弟从前不知道,今后也没必要知道。
他的大哥谢君辞死了,死在半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夜里,刀阵加身,尸骨无存。
他的二哥谢龄安也死了,眼前之人不知是人是鬼,又或者,人鬼不认,佛魔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