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阳光正是最烈的时候。
梧桐枝叶筛下斑驳光影,空气里到处飘散着咖啡豆的香味。
莫愁路上背着画板、提着颜料箱的年轻人三三两两,或在橱窗前驻足,或坐在咖啡馆外闲聊。
一下车,奚照玉看着易之遥一脸陶醉的样子,有些不明所以,皱眉道:“你在干什么?”
易之遥深吸一口气,一脸正经道:“接受艺术的熏陶。”
这街景,这氛围,和他穿书前常去的那些艺术街区何其相似,就连路边那些特有的主理人咖啡店都一模一样。
仔细一看,甚至连门口的标语都不带变的,“只服务朋友,不服务上帝”,易之遥瞬间就感觉像回老家一样。
对,就是这个味儿,太到位儿了。
奚照玉跟在他身侧,额角不由跳了一下,他也深吸一口气,心想:不能和病人计较,可能是真的躺久了,脑子坏掉了……
转头看着街道两边林立的店铺,回到了熟悉的环境,他清冷的眉眼也微微松弛了些许。
他熟门熟路地引着易之遥避开主街稍显喧闹的一段,拐进一条更幽静的支路。
“前面那家澄心堂,老纸和墨不错,也有些不错的仿古颜料。”奚照玉指着一间门脸古旧,招牌是手写隶书的店铺。
易之遥点头,目光却已流连在沿途的各色店铺上。
他看到一家主打综合材料的店铺,橱窗里陈列着用金属废料焊接的抽象雕塑和色彩大胆的毛线墙。
隔壁二手书店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潦草地写着“新到一批八十年代《美术》杂志合订本”,再往前,一家小画廊正举办着不知名艺术家的微型展,海报设计得极简却抓人眼球。
“发展的挺好。”易之遥低声自语,像是说给奚照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奚照玉看着他走进“澄心堂”。
店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漂浮着隐隐的墨香,柜台后坐着个戴着老式圆眼镜,正在拓印碑帖的老先生。
见有人进来,只略略抬眼,便又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易之遥这次没再只是看看,他拿起一卷未裁剪的生宣,对着光仔细查看纸纹和质地,又用手指轻轻捻了捻边缘,询问了年份和产地。
接着,他又走到摆放矿物颜料的木格前,指着几种颜色询问名称和特性,甚至和老先生讨论起某种稀有色粉的研磨细度与呈色关系。
他的问题专业且切中要害,语气谦和却透着内行人的笃定。
老先生起初有些敷衍,聊了几句后,态度明显认真起来,甚至从柜台下翻出几块私藏的旧墨锭给他看。
奚照玉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讶异更甚。
易之遥对传统画材的了解,显然超出了“略有兴趣”的范畴,更像是一种经年累月的浸润和钻研才有的了解。
离开“澄心堂”,易之遥手里多了个精致的硬纸盒,里面是老先生推荐的两锭老松烟和几小包特种矿物色。
他又领着奚照玉逛了几家店,买了几本近年国内重要双年展的画册,以及一套据说是某个小众艺术家联合开发的笔刷。
奚照玉默默看着,发现他的购买看似随意,实则目标明确,不仅关注材料本身,更时不时的留意其背后的技术迭代,创作者生态和审美趋向。
他会和店主攀谈,打听某些新锐艺术家的近况,或某个艺术团体最近的动向。
他倾听时极其专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眸,在谈论这些时反而沉静下来。
奚照玉逐渐从单纯的向导,变成了安静的观察者和偶尔的补充者。
他发现,易之遥的问题总能引发出一些他平时未曾深想的信息茧房,而当他自己偶尔说出某位老师课堂上提及的见解,或对某幅作品风格的评价时,易之遥会立刻投来认真倾听的目光,有时还会追问一二。
他们走到主街与另一条小径交汇的转角,那里有一小片空地,墙上画着大幅的涂鸦壁画,风格前卫,色彩浓烈。
几个看起来像是美院学生的年轻人正架着画板在写生,还有几个游客模样的人在拍照。
一个背着好几个相机,穿着防晒衣的女生正在附近闲逛,眼睛时不时地看向街景和行人,显然是在寻找拍摄素材。
她的视线掠过写生的学生,掠过墙上的涂鸦,然后,倏地定格在了正驻足观看壁画的奚照玉身上。
斑驳陆离的涂鸦背景前,奚照玉上身一件亚麻衬衫,水洗蓝宽松牛仔裤,袖口松松挽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