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缭绕中,晨光穿破雾霭,落在万事万物,都被罩上了一层光晕,也在萧文若眉眼间镀了层冷光。
哪怕夏季,凌晨也是凉的。
萧文若一身单薄的素衣,伫立在坟前,而那坟头的土颜色较周围深许多,明显是新立的坟。
刚好匠人拍实最后一铲,确保写着“沈才之墓”的碑插得牢靠,不会随意倒在一旁。
“大人,你看如何?”
从摸黑出城到如今下葬,两个时辰里,萧文若一言不发,魏朔站在他半步之外,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见萧文若没有回答,他才应过可以,示意手下结了工钱。
而直到点燃火盆,大把大把的纸钱撒进火里,随着一声爆燃,萧文若才恍然惊觉,一切真的结束了。
从此天人两隔,再不相见。
他微微别开眼,不想再看这一场景,可熟料——
变故陡生。
一阵没来由的风自四面八方卷来,扑了他满身满脸。
就连坟前未烧净的纸钱也随之狂飞乱舞,遮天蔽日,向着远处朝阳飞去。
其中有一张不知怎的,绕着他脚边转了个圈,才在跌跌撞撞地眼看要飞远,萧文若本能地俯身伸手去捏,可纸钱是多么的薄,瞬时贴着指缝溜走了。
萧文若往前追了几步。
“捡不回来了,要不就算了。”
魏朔出声提醒,萧文若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可也不爱听这句实话,转身就往坡下走,也不等魏朔。
风依旧在吹,吹得他衣袂飘飘,吹得碎石顺着枯草间簌簌滚落,眼看萧文若不小心踩到了一枚正在下溜的碎石,一脚踩滑,身子就要歪下去。
魏朔手疾眼快地抢了几步,脚上用力抠住地面,手上则一把托住萧文若的胳膊,顺势摸着小臂向下延伸,将萧文若的手紧紧箍在掌中,还不忘借着宽袍大袖遮掩。
“让你多穿点不听,你手都是凉的。”察觉萧文若又要抗拒,他压低声音,“跟着来的人不多,都是你我亲信。你若挣开,我必然不让,折腾一通,他们反倒都知道你我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萧文若果然不再挣脱,直接一下子钻进了马车里,等到落座,萧文若这才拿出原本放在车上的外衣,披在身上闭目养神。
“不靠着我?”
萧文若发现魏朔朝他张开双臂,没怎么犹豫就贴了过去。两人体温相贴,随着马车的颠簸逐渐升温在一起。
“你怎么这么霸道?”
萧文若揶揄了魏朔一句,换来了对方更用力的搂抱,对方回答道,“你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我。”
“对了,我问你。”
“嗯?”萧文若原本被暖意熏得昏昏欲睡,闻言睁开困顿的双眼,漆黑的瞳仁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魏朔。
被这样一双眼睛仰视着,魏朔的心都要化成一滩水了,不过,他还是要说。
“如果我死了……”
萧文若连忙伸手捂住了魏朔的嘴,“你不会。”
说完,又嫌不够使的,重复一遍。
“你不会死。”
“我的好文若,这可说不准,也许是战场上,也许是病床上,千古未有未亡之人,人都是会死的。”魏朔和他脸贴着脸,感受到怀中人的眼睫扫得他的侧脸痒痒的,连带着香气的吐息都刚好洒在唇畔,他搂得更紧了。
“你这样的人,忠诚、正直,把什么都扛在肩上,有时候我在想我何德何能,能碰见你。”魏朔隔着衣服摩挲着萧文若的肩头,“我的运气太好了,天命和你都是我的。你说得对,所以我现在不会死,将来也不要死,我要长长久久地活着,你也是。”
都这样了,还问什么呢?
萧文若悄悄垂下眼睫,将视线别到一旁,刚才心底那些感伤被魏朔一打岔冲得荡然无存。于是索性赖在魏朔的温暖里,缓缓合上了双目。
马车辘辘驶过原野,萧文若靠着魏朔,半梦半醒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的话。
直到城门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萧文若才缓缓坐正了身子。
几人乔装打扮出的城,混在人群里,本是不想被关注。
可也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还没来得及入城,内侍已经在盘查处等着了。
不顾许多还在城门口等着交验路引进城的百姓,那名内侍一眼认出了几人的车驾。他骑着一匹跑得嘴角泛着白沫的瘦马,连滚带爬地冲到马车前,差点摔个稀碎,情急之下,本就尖锐的嗓子瞬间破了音。
“府君!先帝……先帝不好啦!”
魏朔闻言,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萧文若。
萧文若原本正看着车窗外绵延不尽的原野,听到内侍通报的消息,猛地转过头来。
他的视线自魏朔脸上擦过,落在那内侍面上,见那内侍神色着急不似作伪,抿了抿唇,才下定决心道:“你去吧。”
“和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