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风刮过草叶的声响,还有安稚和江芝两人快要炸开的急促呼吸,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江芝扑过来,抱住浑身是血的安稚,哭得喘不上气,眼泪糊满整张脸,声音哽咽:“安稚姐……我们……我们活下来了……恶人都死了……”
安稚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瞬间抽干,连站都快要站不住。
活下来了。
恶人都死了。
可她心里,没有半分轻松,没有半分解脱,只有一片比深山更黑、更冷的空,空得发慌,空得疼。
她扶着江芝的胳膊,一步一步,跌跌撞撞,终于走下了那座吃人的山,踩在了山脚下的泥土上,离开了那片满是血腥与死亡的荒野。
天快亮了。
远处飘来淡淡的炊烟,几声鸡鸣,还有人间细碎的说话声,是烟火气,是她以为的解脱与光亮。
江芝喜极而泣,拉着安稚的手,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喜:“安稚姐,我们下山了……我们真的下山了……再也不用躲了……”
安稚站在山路口,空洞的眼瞳对着前方,静静立着。
她看不见村庄,看不见路,看不见半点光亮,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可她听见了。
听见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一男一女,刻薄又尖利,算计与贪婪毫不掩饰,像两把刀子,狠狠扎进她心口。
“就是她,安稚,那个瞎子。”女人的声音尖酸刻薄,是她恨了十几年的继母,“另一个买家说了,瞎子不值钱,但能送远些,一辈子换钱,够我们花一阵子了。”
“买家今早来接人,别让她跑了。”男人的声音冷得像冰,是她的亲生父亲,“养她这么多年,总算能回本,不算白养。”
江芝的哭声瞬间僵住,脸上的欢喜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惊恐与愤怒。她抬头,惊恐地望着路口站着的两个人,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一个是安稚的亲生父亲。
一个是她恨了十几年的继母。
他们不是来接她回家的。
是来继续卖她的。
是来把她刚从地狱里拉出来,再一次推进更深的深渊。
安稚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一瞬间冻僵,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山上刀光血影没弄死她,恶匪围杀没弄死她,连丧亲之痛、浑身伤痛都没把她压垮。
可这两句轻飘飘的话,像两把钝刀,一点一点,把她最后一点活着的力气,全剁碎了,碾成了泥。
她以为下山是解脱。
以为仇报了,就能活。
以为陈浩杰用命换的生路,是光明,是人间。
原来不是。
原来山放过了她,她的至亲没有。
原来最狠的恶,不在匪窝,不在荒野,不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徒身上,而在血脉里,在本该护着她的亲人身上。
江芝浑身发抖,死死挡在安稚身前,又怕又怒,声音都在发颤:“你们走开!别碰安稚姐!不准你们卖她!”
继母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上前就要拽安稚的胳膊,尖声道:“小贱人,少管闲事!我卖我的女儿,轮得到你一个外人说话?滚一边去!”
父亲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货物,没有半分心疼,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算计与冷漠。
安稚缓缓抬起头。
脸上还沾着山上未干的血,混着泥土,狼狈又刺眼,空洞的眼瞳对着那对所谓的至亲,这一刻却透出死寂到极致的冷,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连恨都淡了,只剩下无边的绝望。
她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江芝,指尖冰凉,动作慢而稳。
一步,向前。
声音轻得像风,却冷得刺骨,一字一顿,砸在人心口:
“我不是你女儿。”
“你们欠我的。”
“比李疤脸,比瘦猴,多得多。”
天彻底亮了。
晨光落在她满身血污上,亮得刺眼,也亮得绝望,把她的狼狈与痛苦照得一览无余。
仇报了,山下了。
恶人死绝了,护着她的人却没了。
可她的地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