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窑口,有微弱的光从外面漏进来,是手电筒的光,昏黄的,在窑洞里胡乱扫了一圈,光线晃得人眼睛发花,最后定在她和安稚身上。江芝心跳快要炸开,后背冷汗瞬间浸透单衣,贴在冰冷的砖壁上,凉得刺骨,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她知道,躲不掉了,要么拼,要么死。
可那道光只停了一瞬,就收了回去,没有再扫过来,也没有粗暴的呵斥声。紧接着,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谨慎,半分戾气都没有,温和又沉稳:“是活人?”
江芝没敢应声,只是把碎砖握得更紧,后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浑身的肌肉都僵着,只要对方再往前走一步,她就拼了命扑上去,就算打不过,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绝不让他碰安稚一根手指头。
那人又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轻,没有半点急促,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没有再靠近。江芝能闻到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不是李疤脸那群人抽的劣质烟味,呛人又难闻,是淡的、带着点草木香的烟味,混着泥土的气,干净又温和,没有半分恶意,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却依旧不敢放松。
“身上有伤?还发着烧。”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像是看清了窑里的情况,“我不是坏人,路过收柴火,看到这窑里有动静,过来看看。”
江芝还是没说话。她分不清这人是敌是友,李疤脸的人也会装模作样,扮成好人骗她们,她赌不起——她的命不值钱,死了就死了,可安稚的命,是许之用命换回来的,是她拼了命也要护着的,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男人像是看出了她的戒备,没再靠近,也没再多说,只是蹲下身,把什么东西放在地上,用脚尖轻轻推到她面前,动作轻缓,没有半分强迫:“治外伤的草药膏,山里采的,管用。还有半瓶水,我家就在附近,这荒郊野岭的,今晚不会有人来,你们安心待着。”
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很轻,没半点停留,一步一步走远,窑口的光也跟着消失了,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还有远处几声模糊的狗吠,在寒夜里飘着,渐渐淡去。
江芝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听不到半点脚步声,才敢慢慢放松紧绷的身子,浑身的力气瞬间抽干,差点瘫倒。她缓了许久,才敢慢慢伸手去摸地上的东西。指尖先碰到一个玻璃瓶,冰凉的玻璃质感,晃了晃,能听到清脆的水声,瓶口用软木塞封得严实,没有漏出半滴水。
又摸到一个油纸包,粗糙的油纸,打开来,一股浓冽的草药味扑过来,是磨碎的草药混着猪油熬的膏,棕褐色的,还带着点温热的余温,像是刚熬好不久,香气浓郁,透着一股安心的味道。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这荒郊野岭,萍水相逢,却肯递上药和水。可看着安稚烧得滚烫、快断气的身子,看着她痛苦蜷缩的模样,她没别的选择,就算是陷阱,她也只能跳,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安稚就这么烧没了。
江芝拧开瓶盖,木塞拔开的瞬间,清冽的水味飘出来,她小心地扶起安稚的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把瓶口凑到她干裂的唇边,一点点往里面倒水,不敢倒快,怕呛到她。
安稚的嘴唇碰到水,像是本能似的抿了抿,干裂的唇瓣沾了水,稍稍润了些,几滴温水滑进喉咙,她的喘息似乎轻了些,胸口的起伏也缓了点,却还是没醒,眉头依旧皱着,喉咙里的闷哼依旧没停,依旧浸着疼。
喂完水,江芝把瓶子放在一旁,摸索着打开油纸包,用指尖挑了一点褐色的药膏,温热的药膏沾在指尖,她先轻轻摸了摸安稚胳膊上的伤口,避开结了痂的地方,往渗血的新鲜伤口上涂,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了她。
药膏刚碰到破了的皮肉,带着草药的凉意,安稚就猛地瑟缩了一下,浑身一僵,指甲深深抠进江芝的胳膊,留下几道更深的血痕,渗出血珠,疼得江芝抽了口气,却还是咬着牙,没动半分。她却没醒,只是攥着打火机盖子的手又紧了紧,指节白得几乎透明,浑身都在发颤,嘴里的“报仇”二字,念得更轻,却更狠。
江芝的动作放得更轻、更慢,指尖抚过安稚身上每一处露在外面的伤口——胳膊上的划伤、脖子上的掐痕、脸颊边的擦伤,每一处都烫得硌手,每一处都看得她心疼难忍。她一点点涂着药膏,把每一道伤口都仔细抹匀,不敢漏过一处,指尖的温度,混着药膏的凉意,轻轻覆在安稚的伤口上,想替她分担一点疼。
每涂一处,眼泪就落一次,砸在安稚的伤口上,混着药膏,晕开一片湿痕。尤其摸到眉骨到下颌那道深疤时,她手顿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那硬邦邦的血痂,粗糙的痂皮蹭着指尖,心口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喘不过气。这道疤,是李疤脸那群畜生打的,深可见骨,就算好了,也会跟着安稚一辈子,像刻在骨头上的恨,像埋在坟地的伤,永远都消不掉了,永远提醒着她受过的苦。
涂完药,她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在一旁,又把安稚重新放平,用厚厚的稻草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自己依旧蜷在她旁边,后背抵着砖壁,把那瓶水和油纸包紧紧抱在怀里,攥着碎砖的手还是没松开——哪怕胳膊酸得发麻,哪怕指腹的伤口疼得钻心,哪怕浑身都冻得僵硬,她也不敢松,不敢有半分大意。
她不知道那男人是不是好人,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头带李疤脸的人来,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李疤脸的人会不会顺着踪迹找到她们。她什么都不知道,眼前一片黑暗,前路茫茫,只有怀里安稚稍稍降了点的体温,还有那丝依旧细弱、却稳稳的气息,一起一伏,是这无边黑夜里,唯一的一点指望,唯一的光。
窑外的天,渐渐泛了鱼肚白,灰蒙蒙的,风小了些,却还是带着刺骨的寒,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割得皮肤生疼,冻得人手脚发麻。远处的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却照不进这破败的砖窑,照不暖窑里两个濒死的人。
江芝靠在砖壁上,闭了闭眼,却不敢深睡,只敢眯着,耳朵支着,听着外面的一切动静:飞鸟扑翅膀的声,风吹过草叶的声,远处的鸡鸣声,还有零星的人声。每一点动静,都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猛地睁开眼,盯着窑口,确认没有危险,才又缓缓放松。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刻进骨头缝里,一遍又一遍,刻得深可见骨:活下来,带着安稚活下来,报仇,替许之,替安稚,把所有造孽的人,都拉进地狱。
天光大亮的时候,阳光透过砖缝漏进来,落在安稚的脸上,暖融融的,却照不进她眼底的寒。江芝正盯着安稚的脸,忽然看到,安稚攥着打火机盖子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那枚被血泥裹着的盖子,依旧被牢牢握在手里,三道杠的纹路硌着掌心,硌着骨血,沾着干涸的血泥,冷硬又锋利。
而她紧闭的双眼里,再没半分从前的软和,没半分从前的温顺,只剩将醒的、淬血浸恨的冷,眼睫颤了颤,那股冷意更甚——像从坟地里刨出来的刀,磨得锋利,沾着血和恨,只等见血封喉,只等把所有亏欠她的人,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