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全是碎石子与土块,硌得光脚底板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江芝的脚踝忽然崴了一下,闷噔一声脆响,剧痛瞬间席卷而来,她踉跄着差点摔倒,却用尽全力稳住身子,死死扶住安稚——她不能倒,绝对不能倒,倒了,她们俩就都被这荒坟的冰冷泥土彻底埋了,连一根骨头都留不下,许之哥的仇,安稚姐的苦,就再也没人讨还了。
身后,许之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缩成荒草丛里一抹不起眼的暗色,再也看不清轮廓。江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泪砸在脚下的泥土里,碎成小小的泥点。她想把许之一起带走,想给他拢好被血浸透的衣襟,想擦去他脸上的泥污与血迹,想让他安安稳稳地躺好,而不是曝尸荒野,被野狗啃食。
可她偏偏连一点多余的力气都没有了,连抬起脚多走一步都费劲,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许之哥,对不起,对不起……等我带安稚姐活下来,一定回来给你收尸,给你立坟,好好安葬你。那些害死你的人,那些伤了安稚姐的人,我一定让他们血债血偿,拿命来还,一个都不放过!
风更猛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割得脸颊生疼,连皮肤都像是要被割破,渗出血丝。
安稚的头软软靠在江芝的肩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忽然,她喉间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不是哭,不是喊,是疼到极致、恨到极致的压抑,从喉咙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芝的心脏上,把她的心砸得揪成一团,疼得无法呼吸。江芝低头,清晰地看见安稚的嘴角缓缓渗出血丝,混着脸上的泥污,顺着下颌慢慢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那丝温热,烫得像火,烧得她皮肤生疼,烧得她心尖发抖。
她知道,安稚撑着这最后一口气,从来不是为了苟活,不是为了求生,是为了恨。为了护着她们先后赴死的许初和许之,为了被亲生父母三十块钱狠心卖掉的悲惨半生,为了那些落在她身上的拳头、踢在她身上的脚、划在她身上的伤口,为了这三尺寒土,埋着的所有绝望、所有痛苦、所有屈辱。
走了没多远,靠在江芝肩上的安稚忽然动了动,枯瘦如柴的手指猛地攥住江芝的手腕,那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能使出来的,指节狠狠嵌进她的皮肉里,恨不能捏碎她的骨头,掐进她的血脉里。她嘴里模糊地念着,一遍又一遍,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淬着血,带着刺骨的冷,每一个字都磨着牙,像是从血沫里一点点抠出来的:“爸妈……李疤脸……报仇……报仇……”
“报仇……报仇……”
反反复复,只有这几个字,字字泣血,字字带恨,像刻在灵魂里的诅咒,缠在风里,绕在骨间。
江芝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泥污,砸在安稚的手上,她用力点头,哑着嗓子拼命应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嗯,报仇,我们一定报仇!那些伤你的,害许之哥的,欠我们的,我们一点一点讨回来,一分一毫都不差,一个都不放过!一个都不!”
安稚没再说话,攥着她手腕的手松了松,力气瞬间散尽,再次昏死过去,头软软歪在江芝的肩上,轻得像没有骨头,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可那枚小小的打火机盖子,还被她攥得死死的,三道杠的纹路,紧紧硌着江芝的掌心,也硌得所有人的心口发疼,疼得透不过气,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夜色浓得像泼了最厚重的墨,没有星子,没有月光,连最后一点微光都被云层彻底遮住,天地间只剩无尽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口,要把这荒坟里的一切都吞噬干净。
江芝半扶半抱着安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无人烟的土路上,脚下的泥土软乎乎的,谁也不知道下面埋了多少枯骨,藏了多少冤魂。
前路茫茫,看不到一点光,看不到一点希望,像永远走不出这漆黑的夜,永远逃不出这绝望的荒坟。
江芝心里清楚得很,安稚就算醒过来,她的心里,也再也没有光了。
那个曾经会为了一颗水果糖就弯眼笑的安稚,那个会把一枚小小的打火机盖子当成宝贝小心翼翼收着的安稚,那个哪怕受尽磨难也还留着一丝软意的安稚,早就被李疤脸的毒手,被亲生父母的狠心,被这方冰冷的荒土,彻底埋在那个土坑里了,再也活不过来了。
如今从泥土里被刨出来的,只是一把淬满了血、沾尽了泥、冷得像冰的恨,一把等着见血封喉、等着索命讨债的刀,一把要把所有造孽之人拖进地狱的刀。
而那方被江芝刨开的土坑,在月色偶尔漏下的碎影里,露着狰狞的豁口,像一道被生生撕开的巨大伤口,淌着暗红的血,记着刻骨的仇,记着许之的死,记着安稚的痛,记着江芝的恨。
土坑里还残留着安稚微弱的温度,留着她的血,留着她没流完的泪,留着那些没说出口的疼,没诉完的苦。
风卷着坟前散落的纸钱碎末,打着旋儿,绕着许之冰冷的尸体,绕着那方狰狞的土坑,呜呜地响,像是许之没说出口的遗言,像是安稚压抑的哭喊,又像是催命的诅咒,缠在呼啸的风里,在死寂的荒坟间不停打旋。
等着吧,等着那些造孽的人,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人,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恨狠狠裹住,被这荒坟的冰冷泥土,埋个彻底,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风还在刮,夜还在黑,江芝的脚步越来越沉,肩上的安稚轻得让人心慌,掌心的打火机盖子硌得生疼,身后的荒坟藏着无尽的怨毒,前路的黑暗吞着所有的希望。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不知道报仇的路有多远多难,她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要护着安稚,就要为许之哥报仇,就要让所有恶人,付出血的代价。
一步,又一步,脚印陷在湿冷的泥土里,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恨,刻在这绝望的土地上,再也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