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许之那微弱的呼吸,一点点变轻,
变缓,
变无。
直到,彻底没了声息。
世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江芝绝望崩溃的哭喊,
和李疤脸得意狰狞的狞笑。
那个说要陪她练刀、陪她报仇、带她去镇上看灯会的少年,
那个答应哥哥要护她一辈子的少年,
死了。
死在她眼前。
死在为了救她的这一刻。
“野小子死了。”
李疤脸蹲下身,伸出沾满血的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瞎娘们,你倒是有种!看在你敢砍我一刀的份上,老子给你个痛快——把她捆起来,抬去坟地,活埋!”
“活埋”两个字,像冰锥扎进心里。
粗麻绳一圈又一圈,狠狠缠上她的手腕,勒得皮肉凹陷,骨头生疼,血顺着绳缝渗出来。
她被两个壮汉架着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着往外走。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碎石子硌着脚心,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
风里,飘来越来越浓的纸钱味,香烛味,还有坟地特有的、阴湿腐朽的土腥气。
远处,传来乌鸦沙哑的叫声,“啊——啊——”,像在催命。
她能听见,江芝被人狠狠按在地上,嘴里被塞了布团,哭声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浑身发抖的呜咽。
她想起许之教她辨声时,趴在草丛里,笑得干净明亮,说:“安稚姐,等你报了仇,我带你去镇上看灯会,可亮了。”
她想起江芝给她送粥时,偷偷塞给她一颗糖,甜得她心口发酸,说:“安稚姐,甜的,吃了就不苦了。”
她想起许初临死前,气息微弱,却认真地说:“安稚,好好活着,总有一天,会有人疼你的。”
可现在。
许初死了。
许之死了。
江芝被按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剩下。
连黑暗里最后一点光,都被这无边的黑夜,彻底吞噬干净。
浑身的血,像被冻住了,冷得刺骨。
只有心口那一块,疼得钻心,一下下狠狠揪着,撞得她快要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被拖到荒坟地时,李疤脸的人,已经提前挖好了坑。
土是新翻的,湿冷黏腻,带着腐烂的腥气,坑边堆着高高的土堆,像一座小小的坟。
安稚被人狠狠推到坑边。
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重心,直直摔了下去。
坑不深,却足够埋掉一个人。
坑底的石头硌得她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疼得发麻,可这点疼,比起心口的万分之一,连痒都算不上。
“填土!”
李疤脸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随手可碾的蝼蚁,眼神冷漠残忍。
泥土一铲一铲落下来。
砸在她头上,肩上,身上。
冷的,硬的,重的,
一点点,一层层,
埋住她。
安稚没挣扎,没哭喊,没求饶。
就静静躺在坑里,仰着头,朝着看不见的夜空。
任由泥土一层层盖下来,压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越来越沉,越来越困难。
掌心,那枚打火机盖子还在。
被她死死攥着,从未松开。
三道杠的纹路,深深硌着掌心,嵌进皮肉里。
像许初的手,最后一次,轻轻碰她。
像许之的手,最后一次,护着她。
像江芝的手,最后一次,拉着她。
碰得她心口,疼得快要炸开。
“许初……”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被泥土吞没,
“许之……
江芝……”
“我疼……”
疼得快死了。
疼得连吸一口气,都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泥土埋到胸口时,她终于缓缓闭上了眼。
黑暗里,她仿佛看见许初笑着朝她伸手,梨涡浅浅,温温柔柔;
看见许之拿着柴刀,站在阳光下,说“安稚姐,再练一遍”;
看见江芝举着热气腾腾的粥,笑着说“安稚姐,趁热喝”。
可下一秒,那些画面全都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的血,
碎成一滴一滴的泪,
碎成她爹娘谄媚恶心的笑,
碎成李疤脸狰狞凶狠的脸,
碎成无尽的、冰冷的、绝望的黑暗。
她的世界,彻底黑了。
连最后一丝温度,都被这冰冷的泥土,彻底冻透。
坑边。
江芝被两个壮汉死死按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哭得浑身发抖,眼泪糊满脸,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个壮汉不耐烦了,抬手一棍,狠狠砸在她后颈。
江芝闷哼一声,身体一软,瞬间昏死过去。
他们连让她哭着送葬的资格,都不给。
而安老实和他女人,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头埋得快低到胸口,一声不吭,手还在互相搓着,眼神闪烁。
像是在盘算那三十块钱该怎么花,该买酒,还是买肉。
仿佛坑里被活埋的,不是他们亲生女儿,
只是一坨终于被清掉的垃圾。
李疤脸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嫌恶地瞥了坑里一眼,转身就走,招呼手下:“走,喝酒去!今天高兴!”
一群人,骂骂咧咧,渐行渐远。
风刮过荒坟地,卷起漫天飞舞的纸钱,白花花一片,像一场无声又凄凉的葬礼。
坑里的泥土,终于埋到了安稚的头顶。
世界,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只有那把被丢在坑边的柴刀,是许初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刀刃上的血混着泥土,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得刺骨的光。
像许初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像许之没来得及实现的承诺,
像江芝没来得及流完的泪。
安稚躺在冰冷的泥土下,呼吸越来越弱。
最后一口呼吸,吸进肺里,全是血和泪的味道,又苦又腥。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和许之一起,埋在这荒郊野岭,成为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从此,世间再无安稚。
可她不知道。
有些恨,就算被埋进土里,也不会死。
会生根,会发芽,会在黑暗里疯长,长成噬人的魔。
泥土底下,一片漆黑。
她的指尖,还在紧紧、紧紧攥着那枚打火机盖子。
三道杠的纹路,深深刻进掌心,嵌进皮肉,刻进骨头。
像一道,永不磨灭的咒。
咒她活着,
咒她复仇,
咒她把所有欠她的人,
所有害她的人,
所有践踏她、抛弃她、杀死她的人,
全都拖进这地狱里,
一起烂。
一起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