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她要就此黯然神伤一会,不想她却缓缓开口,问道:“师姐为什么把我送去辅正堂?是不是也觉得我一无是处…只能做一些简单基础的事…”
“你觉得呢?”何烟没抬眸好似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你觉得做师辅是简单基础的事么?”
姜沅想了想,摇头:“一点也不简单。”
“那不就是了。”
“所以你为什么会认为我觉得你一无是处呢?”
姜沅叹了口气:“可我不能修道,好像注定就得碌碌无为一生。”
她长到如今年岁还半只脚都没有踏进道门,要有所成就得多久她也不知道,好像一眼都望不到头似的。
“也许等我头发都白了也不及旁人万分之一。”
“我不要你的万分之一。”
何烟静静听着她的妄自菲薄,执笔在砚中蘸了一点墨,在纸上续书之,“比长何其长,较短何其短,你这不是还没白嘛。”
“而且谁说的你不能修道。”
姜沅嗅到转机,掀眸看去:“王师正不是说我被锁着嘛,如何修道?”
看她这样子大概率也不知道是谁做的,何烟也不打算细问,只继续说:“夙引尘那时提过一个名字,还记得么?”
“名字?”姜沅浅浅回忆了一瞬,“好像是有一个名字,文…”
何烟:“文鸾仙君。”
姜沅附和:“对对文鸾仙君,就是这个名字。”
“怎么?此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她为什么是仙君?元君大还是仙君大?”
何烟笔下不停,不疾不徐,话家常一般:“她飞升了。”
“飞升?!”姜沅差点拍案而起,不可置信的指了指天,“师姐是说她…”
何烟淡淡一嗯,又道:“过来帮我磨墨。”
“哦哦。”
姜沅站至案前,取了一块墨条续上水开始转腕,脑中再次回想起夙引尘说的话,一时大惊:“难道多读一些书也能飞升?”
何烟迷惑地看了她一眼,摆首:“那按你这样说,岂不是天下通儒皆能飞升?”
那不是乱套了么。
姜沅顿时垮下脸来,失望极了:“原来不能啊…”
“诶诶,水别撇出去了。”何烟提醒道。
姜沅手足无措反应过来捏着墨条和了和,将出色的墨聚拢,才重新道:“那为什么夙引尘说那样的话?真是的。”
“自然是因为文鸾仙君起初也和你一样,”何烟娓娓道来,“只不过她是被人送到长清的,起初也是一点修为都没有,但她为人十分温和,虽道而不得却极为用功勤勉,据说这世上任何光怪陆离的冷僻门法都知道,也因此拜入了掌门座下,成为了首徒。”
“她本人因为没有修为这件事也曾绞尽脑汁,奈何不得要领,日子一久便招来许多人的非议,奇怪她为什么明明天赋异禀却不得悟道,是否真的配得上这首徒之位。”
“后来为了了却外界的流言,她毅然闭关,没有多久便悟道飞升,这在当年也是传了一段佳话,也是如此,长清的地位从此在仙门中一骑绝尘。”
“所以修道不必争一时长短,持之以恒必有所得。”
姜沅似懂非懂,她不得不承认她们情况是有些相近的,当然仅限于没有修为这件事,其他的简直毫不沾边。
“那我身上的锁…”
何烟让她宽心:“待我查明原委一定替你除去,无须担心。”
“哦…”姜沅神飞天外,腕上的力道也不由放缓。
何烟瞥了一眼,道:“墨好了,撤下吧。”
姜沅将墨条擦了擦放回原处,表情说不上开心。
何烟见此不得不再次开口:“其实让你去辅正堂我早有想法,也不是觉得你头脑简单。”
“相反,我看见了你的天资,只是逐渐意识到翰书楼的学习并不适合你,太多东西在影响你。”
“辅正堂不一样,那里多是年纪尚小的弟子,心性单纯,我深以为你会和她们相处很愉快,况且她们学的也都是基础的东西,你会容易上手。”
“我还想着过个一两年,等你学的差不多了就将你调回来,到那时你应当也能得心应手了。”
“怎么样?师姐想的很周到吧。”
她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掀眸时姜沅眼眶不知何时又红了,直直地看着她。
何烟忍不住摸了摸脸:“怎么,师姐脸上有东西?”
姜沅痴憨地摇了摇头,然后一头栽进了何烟怀里,抹了一把泪,破涕为笑:“没、没有。”
何烟反应过来时她又往怀里蹭了蹭,像个狗皮膏药似的伏在膝上,跪在身前,双手紧紧环着她的腰,一声声喊着:“师姐…师姐…”
“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弟子一点也不习惯。”
何烟放下手中的笔,抚着她垂肩的长发,没有推开,“我到底是你师姐,该为你谋算一下前程。”
“你看你,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快收一收。”
姜沅抓住为她拭泪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将心中的悲伤尽数宣泄着:“师姐…我想子玉了,我再也没有朋友了…”
“我知道,我知道…”何烟拨开洇湿的碎发,微垂着头像哄一个娇嗔撒欢的孩子,“没有子玉还有师姐,师姐也是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