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直到现在才问,就是为了不让李元蹊觉得自己在质问他,虽说方才临阵脱逃没有道理,也不像是李元蹊的行事风格,沈昱左想右想都想不通,但这座城处处透着诡异,李元蹊是个走一步看一步的,只剩下沈昱一个大脑,他不能不谨慎。
沈昱语气平平,倒像是随意闲聊。
李元蹊正低头理着被角,刘海在额前晃来晃去的,连带着眼底情绪被遮掩住,叫沈昱看不清楚。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头,双眸有些茫然,“我......”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不好意思为自己的缴械投降辩解,而是,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没有理由,他就是想退缩。
这对李元蹊来说是一件非常陌生的事,也是非常陌生的感觉。他少时失怙不曾恐惧,第一次面临邪魔时不曾恐惧,跟着沈昱冒险也不曾恐惧,然而方才,恐惧忽然从脚底升起,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理智,叫嚣着要他快跑。
沈昱微微低头,那翘起的一缕碎发就蹭过他的脸颊鼻尖,轻轻痒痒的,蹭进他的心里。
“因为我.....害怕......?”
李元蹊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然而又不想就这样逃避,于是又小心翼翼地抬眸打量着沈昱的表情。
李元蹊不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他指尖蜷起,揪着一角被子不放,隔着一层布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只看了一眼他就不敢再砍沈昱的眼睛,只盯着对方衣襟上的暗纹,仿佛那蜿蜒的纹路能绞死他喉咙里翻涌的恐慌。
沈昱会嫌弃吗?
他下意识地开始担心,于是那些恐惧又换了一种方式纠缠着他。沈昱会嫌弃的,沈昱会生气的,沈昱会觉得他胆小觉得他拖累自己,沈昱会弃他而去,沈昱沈昱沈昱......
李元蹊掌心的被角被更加固执的力量一点点夺走,然后强势地挤入沈昱的手,从手指到手掌,直到掌心相贴。预想中的嗤笑并没有到来,那只手与他的手十指相扣,温凉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像初春化开的雪水。
“怕什么?”沈昱的声音低的几乎融进夜风里,却又离李元蹊这么近,近到他咬字时的每一丝气息都能扫过他的耳垂,沈昱又说,“是我对不住你。”
沈昱的声音急转而下,带着浓烈的自责,几乎要将李元蹊淹没。
李元蹊猛地抬头,烛火跳跃着映在沈昱眼底,将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镀上一层暖色。他没有讥讽,没有失望,只有某种温柔又愧疚的情绪,如同蛛网般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
“是我的错.....”沈昱重复了一边,目光哀戚。
怎么不是他的错呢?他早就该反应过来,他们如今在这里,就是为了给李元蹊讨回“喜怒”二情,从前的英勇无畏,是少年尚未被磨灭的意气,“喜”让他甘之如饴,“怒”让他横刀向险,如今这两种情绪都没有了,沸腾的热血沉寂如死水,燃烧的战意碎成冰碴,只剩下空洞的风穿过胸腔,刮得两人五脏六腑都在发抖。
沈昱竟然忘了这回事......
不,他没忘,只是他没想到,这两种情绪竟是以这样的方式被他拱手送人。
“沈昱......”李元蹊开了口,想要安慰几句,但眼下他越是开口,沈昱便越是心痛,痛心疾首,肝肠寸断。
他竟然还在追问李元蹊为什么逃,他竟还在怀疑少年的勇气。
沈昱闭了闭眼睛,心脏突突地疼起来,然而李元蹊还等着他的下文,他没有时间凄然,深吸一口气后,沈昱才开口简单解释了一下:“如今阿蹊‘喜怒’皆失,‘惧’就成了唯一的火,面对威胁时烧得最旺的一把火,所以,方才的害怕,是正常的,不怪你。”
沈昱停顿了一下,在李元蹊小心翼翼地目光中扯出一个极苦的笑,“我才是亲手掐灭那两把火的人,当时在温柔乡........”
若不是他一时上头,也不会在温柔乡中输掉这两种情绪,他明知道那地方有问题,竟还让李元蹊坐在赌桌之上,到底是他心急,如今还要李元蹊为他的失误兜底。
窗外风声呜咽,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棂。
“沈昱,我没说怪你,我不会怪你,我也没打算怪过你,只要......我没打乱你的计划就好。”
在这样寂静的房间里,两个人的呼吸心跳都在彼此耳边渐渐清晰,两个人都在害怕,都在自责。
“沈昱,我有些遗憾,我原以为一路都可以同你一起的,不论是什么妖魔鬼怪,我都想和你一起面对,可你刚才说的温柔乡,我未曾进入,还是没能和你一起面对。”
李元蹊说这话时语气中确实带着些许遗憾,甚至还有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怨。他望着沈昱微微颤动的睫毛,觉得比窗外未知的一切都让他心慌。
“温柔乡里,你独自走了多久?”
他不知道温柔乡到底是什么,不知道温柔乡里有什么,也不知道温柔乡里有个同他一模一样的替代品,代替他向上天祈求了和沈昱的一生一世、来生来世。他没有一点点对温柔乡本身的害怕,他也不知道如果沈昱当初真的沉溺下去,他只身面对背尸人的凶险,亦不会知道此刻握着的这双手,会慢慢冰凉。
他只害怕,只担心,沈昱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