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昱踏入石榴绣坊时,李妒娘正哼着小曲穿针引线,绣绷上并蒂莲绣了一半,嫣红的丝线在晨光中仿佛过了一遍血。
沈昱的身形挡住门□□进来的阳光,他问:“今日天晴,李娘子不出摊吗?”
李妒娘头也不抬地笑道:“上次二位公子这么一闹,醉仙楼这几天都在歇业,里面装修呢。”说完,她才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看了看沈昱身后,有些疑惑,“那位小公子没和您一起来吗?”
“他昨夜被脏东西吓到了,没和我一起。”沈昱进来,坐到李妒娘身边,问,“李娘子,我想问您一些事情。”
李妒娘听沈昱语气不对,放下手中活计,认真看着他,点头答:“您说。”
沈昱指尖叩着木桌,问:“黔中道赶尸术,可曾赶过‘人’以外的东西?”
李妒娘皱皱眉,“沈公子说的......我似乎不太懂......”
沈昱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门外,时间应该还够,李元蹊没那么快来,于是又说:“倘若对象是一只死了的妖,能否.......”
李妒娘一愣,似乎没想到沈昱会问这样的问题,呆了许久才道:“所谓赶尸,似乎没有规定过一定是什么东西的尸体,但除人之外,我倒是没听说过其他的.......沈公子问这些,可是想.....”
“随便问问。”沈昱颔首,敛去眸中思绪,又道,“看来李娘子对赶尸术不陌生,昨夜义庄闹鬼,李娘子可知?”
李妒娘手中动作一顿,“义庄离我这里这么远,我哪里能知道.....”
沈昱一笑,低头看着李妒娘的鞋,鞋面上隐约可见泥点子,绣坊周围都是青石板路,只在青梧殿附近快要出城的地方才有泥巴小道,“李娘子昨夜看得这样清楚,不知道吗?”
银针一歪,突然刺破指尖,李妒娘把渗血的手指含进嘴里,笑道:“公子说笑了,昨天你们说城中有妖祟,我一早就歇下了。”
沈昱见她嘴硬,拿出绣花针摆在桌子上,还未说什么,李妒娘便说,“城内绣娘众多,公子怎么确定这绣花针是我的?”
沈昱微微挑眉,又在袖中摸了摸,摸出三根用素帕包裹的针,李妒娘仔细一看,沈昱方才拿出的针尾端还吊着一根短短的线,明显是刚刚趁她不注意在桌上拿的。
绣坊突然安静得可怕,李妒娘慢慢放下绣绷,并蒂莲一角浸了血珠,一眼望过去还以为那一处也绣了花。
她咬咬唇,直视沈昱的眼睛,道:“公子莫不是查案查魔怔了,我一介女子,哪有这等本事......”
话音未落,沈昱突然挥袖扫落满桌丝线,李妒娘条件反射般旋身后仰,三根绣花针从袖中激射而出,“哆哆哆”钉在门框上,几乎全部没入。
“李娘子谦虚了,”沈昱拂去袖上粘连的丝线,“起初我也是不信的。”
毕竟这三针差点要了李元蹊的命,谁也想不到出手的是一个小小绣娘,沈昱又开口,“不过昨夜,我有些地方想不清楚,于是又去了一趟义庄,在最角落里发现了第一具被‘女鬼’杀掉的死者,他姓高,想来和您认识,有过一段姻缘。”
“啊——”李妒娘听他这么说忽然变得癫狂起来,“住口!”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昱退后几步,李妒娘还没反应过来,李元蹊带着十余名衙役破门而入,一时间将绣坊堵得满满当当。
为首的捕快亮出锁链,“李妒娘,还不速速伏法!”
李妒娘胸脯剧烈起伏着,憎恨地看着沈昱,咬牙切齿,“我原以为你与他们不一样......你不是也说他们该死吗!那些畜生不该死吗!”她忽然猛地扯开衣领,锁骨下赫然是几块触目惊心的疤痕,有刀伤有烫伤......虽然好了,但那处的皮肤粘连在一起,丑陋不堪。
沈昱见她这样动作,原本已经抬手挡住目光,非礼勿视。可李妒娘却说,“他没杀死我,是我运气好,我杀死了他,是他不中用!”
她忽而又深吸一口气,状似疯癫,痴痴笑道:“你、你这外乡人栽赃于我,我冤枉——”
李妒娘歇斯底里地喊着,一会儿说自己杀了姓高的,一会儿又说自己冤枉,几个衙役都按不住她,让她夺了剪刀朝着自己咽喉刺去!
“铮!”
李元蹊的刀鞘打落凶器,沈昱趁机一指点在她后颈,李妒娘顿时软倒在地,捕快们一拥而上,将其拿下。
休整两天,渡花津雨过天晴,醉花阴里又满是渔船和赤膊汉子。
沈昱和李元蹊坐在临窗的茶座上,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原本两人还担心在醉仙楼那一闹会牵扯上官司,但据说张妈妈后来发现玉镜娘子是妖怪,吓得病了好几天才缓过来,缓过来后醉仙楼忙着停业休整,也顾不上找沈昱和李元蹊的麻烦了。
仍旧是当初的位置,仍旧是面对面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