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她感到极其痛苦的,是那种连怀念都带着极其深重罪恶感的愧疚。
每当她想起沈涛,她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班级群里,同学们惋惜他因为那几分的容错率而错失N大王牌专业的只言片语。他本该去最高的地方,却因为陪她走泥泞的路,而落下了遗憾。
这成了林茵在C大最可怕的梦魇。
“同学?那位低着头的女同学?”
讲台上的老教授停下了板书,极其疑惑地指着林茵的方向。教室里一百多号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这位女同学,我看你好像对这步微元坐标代换有疑惑,是不是前置的泰勒展开没有理解?”
林茵被身旁的室友陈倩极其担忧地用手肘拐了一下,才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极其慌乱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对……对不起教授。”林茵死死地捏着衣角,低下头,声音极其干涩沙哑,“是我刚才走神了。课后……我会自己去把这部分算通的。”
老教授看着她那副极其压抑的模样,叹了口气,没有再为难她,示意她坐下。
那节课的后半段,林茵是怎么熬过去的,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晚上的C大图书馆,灯火通明。
林茵没有回寝室,而是一个人极其安静地坐在了图书馆五楼最边缘角落的自习桌旁。
桌上摊开的是一本极其厚重的《力学讲义》。她没有去拿手机,也没有去像其他同学一样在论坛上寻找现成的解题过程。
她拿出一叠极其空白的A4演算纸,目光死死地盯着白天那些让她崩溃的微元公式。
眼泪一旦失去了那个可以在他面前肆无忌惮流露的特权,反而变得极其干涸。林茵的眼里没有了课堂上那一瞬间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极其狠厉的偏执。
没有那本写满批注的蓝色笔记本了。
再也没有那个只要她皱一皱眉,就会极其无奈又极其温柔地帮她拆解模型的人了。
既然当初选择了做逃兵,既然决定了在没有长成极其强大的树之前绝不去打扰他的人生。那么现在,这些横亘在她面前的物理深渊,她就必须像一只离群的孤狼一样,咬碎了牙齿,一步一步自己爬过去。
林茵拿起笔,在纸上极其用力地列出第一行圆柱坐标系的极参方程。
算不通,就重算。一种代换不对,就换一种变量引入。
图书馆闭馆的轻音乐极其悠扬地在晚上十点半准时响起。那是那首极其著名的《回家》。
以前的高三,每当十点半的铃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总有一个人并肩走在她的外侧,替她挡住初冬寒冷的夜风。
而现在,林茵极其沉默地收起桌上那整整五张写满了密麻推导过程的草稿纸。她将它们极其平整地夹进书中,背起帆布包,随着寥寥无几的几个考研党,走出了图书馆的大门。
江南冬天的雨,阴冷,刺骨,而且极其绵长。
一阵极冷的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打在林茵裹着羽绒服的身上。她没有打伞,只是将有些冻僵的双手深深地插进口袋里,极其孤独地走在回寝室的柏油路上。
路灯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条极其漫长、极其昏暗的道路上,林茵抬起头,看了一眼没有半颗星星的夜空。
“我可以的。”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这极其凄冷的江南雨夜里,极其用力地对自己说。
她必须可以。
她必须在没有他的岁月里,用成倍的、近乎自虐的努力,去填补那极其残酷的智商鸿沟。她不能让那个曾经倾尽全力托举过她的人觉得,他耗费了极其宝贵的高三精力拉拔起来的女孩,到了最后,依然只是一个遇到难题就只会哭泣的庸才。
这是她对那份沉重偏爱的极其隐秘、也极其壮烈的献祭。
从那个雨夜开始,C大的物理学院里,悄然多了一个极其有名的“图书馆幽灵”。
室友们发现,林茵回寝室的时间越来越晚,经常是踩着门禁的死线才带着一身寒气推开门。而她书桌上的专业课书籍,也从最初的基础力学,极其迅速地扩展到了普通大一新生根本不会去碰的全英文的期刊复印件。
大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物理学院那张极其变态的、重修率高达百分之三十的力学考卷,在极其寒冷的冬日发到了学生们的手中。
考场里一片极其压抑的演算声。
林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遇到最后一道极其复杂的刚体三维碰撞推导大题时,她没有再有任何的停顿与慌张。
过去这四个月里,在图书馆极其孤独的数万次演算,早已经在她大脑的神经元里建立起了一套极其稳固、属于她自己的逻辑模型。
她的笔尖在试卷上极其流畅地滑动,带出一行行极其漂亮、极其严谨的积分推演式。
甚至连步骤的精简度,都隐约带了一点极其高级的、属于当年那个少年的解题风格。那是她在潜移默化中受到的极其深远的熏陶,如今终于在剥离了依赖后,长在了她自己的骨血里。
考完最后一场的那天,C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林茵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着极其静谧地飘落的雪花。室友们早早地订了回老家的车票,寝室群里正极其热烈地讨论着要不要带点特产。
林茵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那个被她极其残忍地注销了N市号码后、新办的C市电话卡里,没有任何一个来自过往的联系人。
她在这极其孤独的半年大一生活里,真真正正地,将自己从过去剥离得极其干净。
林茵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看着被白雪覆盖的校园,她的眼底不再有刚开学时那种极其死寂的茫然,而是多了一种极其坚冰般剔透的、近乎冷酷的坚定。
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这个没有他的江南,那棵极其脆弱的小树苗,终于在经历了暴雨洗礼和泥泞挣扎后,极其艰难却又极其极其用力地,将根系狠狠扎进了冰冷的土壤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