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身处高三的洪流中时,时间是不会给你任何喘息机会的。
对于高三(1)班的林茵来说,那个在N大西溪湖畔许下“顶峰相见”誓言的盛夏午后,仿佛只是一场短暂又美好的梦。梦醒之后,等待她的是黑板角上红得刺眼的高考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285天。
开学的第一个星期,整个实验班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硝烟味。
除了堆积如山的各科复习资料和每天一小考、三天一大考的高压节奏外,更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是挂在年级公告栏里那张“高三保送及强基计划光荣榜”。
“林茵,你去看了那张光荣榜了吗?”下了午自习,余念拿着水杯从外面走进来,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时少见的凝重。
“怎么了?”林茵正埋头整理着错题集,闻言抬起头。
“沈涛……他没有保送。”余念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什么惊天秘密,“我听数学竞赛教练说,前几天的国家队选拔,沈涛虽然拿了数学和物理的双国一,但是在最后冲击数学国集的考试里,有一道极其关键的数论证明题他漏掉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条件……最后总分差了两分,无缘金牌和保送的资格。”
林茵手中的碳素笔猛地在草稿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刺眼的黑线。
她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在她的认知里,沈涛就像是一台精密运转、永远不会出错的仪器。
他是年级第一的常客,是理科竞赛的王牌,是那个在N大树荫下笃定地说出“我等你”的天之骄子。
林茵一直以为,不管前方的路有多难,沈涛都一定会顺理成章、轻轻松松地拿着保送资格,站在N大的校门里等她。
可是现在,余念告诉她,这个神话一般的少年,也从云端跌落。
“那他……”林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干。
“他现在应该在老班办公室呢。老班估计在做他的思想工作。”余念叹了口气,拍了拍林茵的肩膀。
是啊,对于竞赛付出了这么多的他,这样的结果太伤人了。
整个下午的课,林茵都上得有些心不在焉。她习惯性地用余光去瞥斜后方的那个座位——那是沈涛的位置。
座位空了一节课。直到第三节物理课快上课时,沈涛才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干净的校服,脊背挺直,脸上的表情甚至是平静的。但林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抹淡淡的红血丝,以及那向来清润深邃的眼眸里,压抑着的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坐下就翻开竞赛题集,而是将物理课本翻开,目光停留在书页上,却久久没有翻动。
林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有些发疼。
她想要过去问问他,想要对他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干巴巴的“别难过”。
可是她不敢。
在这个残酷的关口,任何苍白的安慰,对于一个骄傲的天才来说,可能都是一种变相的刺痛。林茵只能将满腔的担忧化作笔尖的用力,强迫自己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复习中。
“叮铃铃——”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在十点钟准时响起。
教室里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同学们像往常一样,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宿舍或回家。
半个月的开学适应期后,林茵再次肩负起了那个“安全委员”的职责——她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锁门的人。
只是,这次留下来陪她的,不止沈涛一个,班里还有七八个同学也在埋头苦干。高三的紧迫感,让越来越多的人成了深夜教室里的常客。
林茵做完当天布置的一套数学卷子后,时间已经接近十点半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转过头。后排的几个同学已经收拾书包走了。教室里,又只剩下她和那个坐在右前方倒数第二排的背影。
初秋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从窗缝里漏进来。
林茵将刚写完的卷子对折,然后从书桌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了那本熟悉的蓝色笔记本。那是夏令营结束后,沈涛重新交给她的。
这几天,因为沈涛竞赛失利的事,不仅班主任找他谈话,连各科老师也在不停地找他规划后续的强基复习路线。林茵明显觉得,沈涛这周的空闲时间被严重挤压了。但即便如此,这本笔记本每次回到她手里时,上面都会雷打不动地多出四五道极其精准、紧扣高考大纲的理综压轴题解析。
甚至,连步骤都比以前写得更详细。
林茵看着笔记本上那些苍劲有力的字迹,心里的那份担忧并没有减轻,反而渐渐转化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负担。
她知道,他有多累。
林茵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自己做那套数学卷子时遇到的一道卡壳的解析几何题,极其工整地抄在了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上,然后贴在了笔记本最新一页的边缘。
做完这一切,她背起书包,走向沈涛的座位。
沈涛正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游走,解着一道极其复杂的组合数学题。
“沈涛。”林茵走到他桌边,放轻了声音叫他。
沈涛停下笔,抬起头。
教室惨白的白炽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照得更加清晰。